第206章 铁木与匠魂(1/2)
万历十二年的正月十六,当京城里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元宵佳节的余韵中时,距离京师二百里外的天津卫新港,已是一片沸腾景象。
这里,是刚刚由工部划拨土地、内帑与“海洋开拓基金”共同出资兴建的“皇家远洋船厂”第一期工程所在地。说是“皇家”,实为“官督商办”的试验田,由万商会具体承办建造与管理,工部派驻员外郎监督,皇帝钦赐匾额以示重视。选址于此,既可利用渤海湾相对平静的水域和深水良港,又靠近京畿便于控制,还能辐射辽东、山东,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晨光熹微,海面上的浓雾尚未完全消散,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海岸线。然而,船厂区域早已被数千支火把和特制的大型气死风灯照得亮如白昼。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新鲜木料、焦油、铁锈与汗水的独特气息,更压不住那震耳欲聋的喧嚣。
三千余名从全国各地招募、选拔而来的能工巧匠——有经验丰富的福州、泉州老师傅,有善于营造楼船的江南大匠,甚至还有少数通过澳门关系聘请的、擅长西洋帆索和船体设计的佛郎机匠人——早已在各自划分的区域内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巨大的原木在力夫整齐的号子声中被抬上轨道车,运往锯木区。两人合抱的硬木在锋利的长锯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咆哮,木屑如同金色的雪片般飞舞。锻铁区内,十数座熔炉火光熊熊,赤红的铁块在铁砧上被反复捶打,锻造出粗长的船钉、巨大的锚链环以及各种规格的铁制构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密集如雨,火花四溅。船台区,则是框架搭建与船板拼接的主战场,斧凿声、榫卯敲击声、工匠们用各地方言呼应的指令声,交织成一曲雄浑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彻底撕碎了渤海湾黎明时分惯有的寂静。
陆子铭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皮大氅,独自站在船厂西侧一处特意垒高的夯土了望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一期工程的核心区域——三座并排的巨大干船坞。此刻,船坞内龙骨已敷设完毕,巨大的肋骨如同巨兽的骨架,从中央向两侧延伸,勾勒出三艘前所未见的巨舰雏形。尽管船体尚未封板,但那修长尖锐的船首、明显超过福船的长宽比、以及预留出的多处炮窗位置,已显露出其不凡的气质。
这正是万商会格物院造船科倾尽心血设计的首批远洋探贸船,暂定型号为“乘风级”。它们大胆融合了东西方的船舶智慧:
船体基础:保留了中式福船的某些优点,如部分平底设计以适应东亚近海多沙洲浅滩的特点,以及坚固的横向隔舱结构。但整体线型更加流畅,长宽比更大,以减少航行阻力。
帆装系统:彻底摒弃了中式硬帆,采用了经过改良的西式软帆系统。计划安装三根主桅,前桅和主桅挂横帆,以充分利用顺风和侧风;后桅则挂纵帆,便于迎风行驶和灵活调整。帆索滑轮组经过宋应星团队的优化,力求操作更省力。
核心结构:最大的创新在于龙骨和肋骨的构造。沈墨璃从父亲沈敬轩遗留的一卷破损海图注解中,找到了一种被称为“复合鱼骨榫接法”的记述。此法并非单纯使用一根巨木作为龙骨,而是用数根经过特殊烘弯处理的硬木,以复杂的榫卯和铁箍交错拼接成主龙骨,并在关键受力点与肋骨采用类似“斗拱”的咬合结构,据说能极大增强船体纵向强度与抗扭能力,应对大洋深处的巨浪。这图纸曾被认为过于繁复,但在陆子铭和宋应星坚持下,决定在第一艘船上进行尝试。
海风带着咸腥味和寒意扑面而来,陆子铭却感到胸腔内有一股热流在涌动。眼前这繁忙的景象,这逐渐成形的巨舰,不仅仅是将要下水的船只,更是这个古老帝国试图挣脱陆地束缚、向蓝色疆域迈出的实体步伐,是他理念的钢铁与橡木的化身。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正当他沉浸在这宏图初展的激动中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木梯传来。船厂总管事赵大夯——一位原龙江船厂的资深匠头,如今被高薪聘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急的。
“东家!不好了!”赵大夯声音发紧,“刚接到飞鸽传书,从福建漳州发出的第十一批柚木料,共十船,在淮安府清江浦段,被…被漕运总督衙门的巡漕兵丁给截住了!领队的把总说我们这批木料‘超规逾制’,‘有碍漕运’,要扣下查验,还开了罚单!咱们的人理论,他们根本不理,把咱们的押运管事都扣了!”
柚木,质地坚硬致密,耐腐蚀,抗虫蛀,是建造海船龙骨、关键肋骨和船壳板的顶级木料,尤其适合长期在咸湿环境中航行的船只。大明本土优质柚木产量有限,主要依赖南洋进口和福建部分山区出产,价格昂贵且运输不易。这十船料,是船厂未来三个月关键工程所急需的。
陆子铭眼神一凝,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漕帮的阻挠,在他意料之中。海运若兴,尤其是若证明北洋漕粮海运的可行性,对依靠运河漕运生存的无数漕丁、闸官、胥吏乃至相关的仓储、搬运、沿途服务业,将是巨大的冲击。这不仅仅是利益,更是无数人赖以为生的“铁饭碗”。他们岂会坐视?
“漕运衙门…超规逾制?”陆子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的料单、批文、税引一应俱全,船宽吃水都符合运河通行规制,何来‘超规’?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赵大夯急道:“东家,现在怎么办?龙骨第三段接合就等着那批柚木呢!工期耽误不得啊!是不是赶紧派人去京师,找张阁老或者宫里的关系疏通……”
陆子铭抬起手,制止了他。“疏通?这次疏通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运河上下,关卡无数,处处都可为难。我们等不起,也不能开这个头。”
他目光投向船厂另一侧的储木场,那里堆放着如小山般的其他木材。“辽东那边年前运来的那批百年硬松木,验收结果如何?”
赵大夯一愣,答道:“验收了,木质坚实,纹理直,抗压和抗弯性都上佳,宋院长亲自带人测试过,说除了油脂稍多、密度略低于顶级柚木,确是良材。只是…松木易受潮腐朽,海船用这个,怕是…”
“怕是用不了几年?”陆子铭接过话头,“宋院长上次的实验日志我看过,用高温蒸汽熏蒸脱脂,再反复刷涂特制的桐油混合石灰浆、鱼油和硫磺的防腐涂料,处理得当的硬松木,其耐海水腐蚀的年限,不比普通柚木差多少,成本却低了三成不止。我们缺的是时间,不是一定要追求最顶级的材料。何况,”他顿了顿,“这第一批船,本就是探索。用部分替代材料,积累经验,验证防腐工艺,未必是坏事。”
他果断下令:“通知料库和营造处,龙骨第三段及后续非关键受力部位,改用处理过的辽东硬松木替代原计划的柚木。工艺严格按照宋院长给出的改良流程做,每一步都要记录在案。被扣的柚木…暂时不必硬争,让留在当地的人依足规矩去漕运衙门交涉,文书往来,拖着便是。但要放出风去,说我们船厂因料被扣,可能要用更多南洋铁木,准备向朝廷申请特许,直接走海路从安南、占城购料运输。”
赵大夯也是精明人,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这是以退为进,一方面不耽误工程,另一方面将漕运衙门无理扣料的事情坐实,并暗示对方若继续刁难,将促使船厂寻求完全绕开运河的海外运料渠道,这无疑是动了更多人的奶酪。他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匆匆下去安排。
处理完这桩突发事件,陆子铭将目光投向下方最左侧的船坞。那里,一个纤秀而利落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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