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铁木与匠魂(2/2)
沈墨璃今日褪去了裙裾,换上了一身由她亲自参与设计的改良工装:靛蓝色细棉布裁成的窄袖短上衣,同色长裤扎进牛皮短靴中,外罩一件防尘的皮质背带围裙,一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束成紧实的男子发髻,衬得她脖颈修长,英气中不失柔美。她正站在船坞边搭建的临时木台上,周围簇拥着几名老船匠和年轻学徒,众人正对着一段已初步安装的舵轴组件比划讨论。
“沈姑娘,这舵轴的角度,按老规矩,最多二十度。您这图纸上标的是二十七度半,这…这转弯是快了,可会不会太灵了,遇上大风大浪不好把控啊?”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海风刻痕的老船匠,指着图纸,语气恭敬但带着深深的疑虑。他是船厂请来的舵系大匠,姓陈,在闽粤船帮中颇有声望。
沈墨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俯身,仔细查看那根已经初步定位的铁力木所制的巨大舵轴,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它与船尾曲线的夹角。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定有力。
“陈师傅的顾虑,墨璃明白。”她直起身,声音清晰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寻常海船,以求稳为主,舵角确实不宜过大。但咱们造的‘乘风级’,设计初衷便是‘快’与‘灵’,要能在远洋复杂海况中抢占先机,无论是追敌、避风,还是穿梭岛礁。这个二十七度半的角度,并非凭空而来。”
她拿起那张绘制精细的舵系结构图,指着边缘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蝇头小楷批注:“您看这里,先父留下的注记:‘癸酉年,即隆庆七年七月,南海遇飓风,船损舵滞,几近倾覆。后试改舵角,于惊涛中得此二十七度半,转向如臂使指,乃脱险。此数系以命相搏而得,后世造船,若求疾速灵动,切记勿改。’”
沈墨璃念出这段话时,语气平静,但指尖却无意识地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摩挲,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在狂风巨浪中挣扎求存、记录下这宝贵数据时的心跳与决绝。父亲的海上生涯,充满了这样的细节,他曾用生命去测量海洋,积累下的不仅是财富,更是无数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经验。如今,这些沉睡在笔记中的智慧,正通过她的手,一点点注入这新生的巨舰之中。
陈师傅和其他匠人闻言,肃然起敬。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流体力学原理,但对于老海商沈敬轩用生命验证过的“老海狗”经验,却抱有天然的敬畏。
“既有沈公亲测,那…那便按这个角度来!”陈师傅重重一点头,疑虑尽消,“伙计们,重新校准!照沈姑娘标的尺寸,一丝一毫也不能差!”
沈墨璃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另外,这‘活叶舵’的铰接处,润滑油脂须用我们格物院配制的‘鲸脑油混合石墨粉’,耐水又耐磨,定期检查添加。舵杆与船体的密封,要用浸过桐油的新麻绳,多层绞紧,确保水密。”
她已然完全进入了“技术总监”的角色,细节把控精准,安排条理分明。周围的工匠无不心悦诚服。
不远处,另一个船坞旁的空地上,则是另一番教学景象。徐光启穿着朴素的儒生长衫,外面套着件御寒的棉马甲,正带着十几名从格物院航海科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进行实物教学。他们面前,是一个用木板和帆布粗略搭建的、等比例缩小的“乘风级”船舱剖面模型。
“……诸位请看,这便是借鉴南宋海船‘水密隔舱’之遗意,并参详泰西船舶着述后,重新设计的水密舱室划分。”徐光启指着模型内用木板隔成的一个个独立小舱,“每个舱室之间,用厚实的隔板严密分隔,缝隙以桐油石灰填塞,再覆以防水胶。舱壁上下与船底、甲板紧密连接,强度足以抵抗一般碰撞。各舱设有独立的抽水漏斗通孔。”
他让一名学生往其中一个“舱室”里倒水。“假设此舱因触礁或战斗破损进水,”徐光启解释道,“因为隔板是密封的,水流会被限制在这个舱内,不会蔓延到其他舱室。只要破损不超过一定限度,其他完好的舱室产生的浮力,依然可以支撑整条船不沉。船员可以抢修破损,或用抽水机将进水排出。此设计,关键不在于完全避免进水,而在于控制损害,争取时间!此乃海上保船保命之第一要义!”
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人提问:“先生,若是隔板接缝处不够严密,或木材年久变形渗水,又当如何?”
“问得好!”徐光启赞许道,“所以选材、工艺、日常检查维护至关重要。日后你们随船出海,检查各舱水密性,必是每日功课之一。此外,重要物资、尤其是淡水和火药,应分散存放于不同舱室,避免一损俱损。”
徐光启的教学,总是力求将原理讲透,并与实际操作、安全意识紧密结合。这些年轻学子,将是未来大明远洋船队的技术骨干。
而在船厂边缘特意平整出来的一大片沙石地上,则是气氛更加粗砺、喊声震天的水手培训场。一百名经过严格筛选的年轻汉子——他们中有熟悉近海的老渔民,有膂力过人的军户子弟,也有少数敢于冒险的农家子——正在接受王大锤和他手下几名老海狼的“魔鬼训练”。
没有船,甚至没有多少器械。有的只是原木、绳索、石锁,以及王大炉那能把人耳膜震破的吼声。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清了!在海上,你们这条小命,九成九拴在船上!船是什么?是你们会凫水的娘!是你们扛得动的爹!它身上哪儿疼了痒了松了断了,你们都得比你自己身上还清楚!”
王大锤举着一个用木条简单钉成的船体模型,指着上面几个点:“看这儿!桅杆基座!一颗钉子松了,大风一来,桅杆就可能倒!砸死人不算,船没了帆,就是断了腿的王八,等死!”他又指着另一处,“这儿!舵链!要是锈了、磨细了没发现,关键时刻转不了向,前面就是暗礁,你就眼睁睁看着全船老小一起去喂鱼!”
“从今天起,你们要给老子学会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耳朵听!木头有没有裂缝?铁器有没有锈迹?绳索有没有毛刺?帆布有没有破损?咯吱咯吱响是哪儿不对劲?都得给老子门儿清!”
训练项目简单而残酷:扛着原木在沙地上奔跑,锻炼负重和耐力;攀爬绳网和高杆,克服恐高锻炼灵活;在摇晃的独木桥上保持平衡;甚至还有简单的包扎、止血、骨折固定等急救练习。伙食很好,顿顿有肉,但训练量极大,每天都有跟不上的人被淘汰。
王大锤的理念粗暴而有效:海上不是享福的地方,先得把这些旱鸭子练出点狼性、练出对船的敬畏和依赖,才能谈技术。
整个天津卫皇家远洋船厂,就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熔炉。这里熔炼的,不仅仅是钢铁和木材,更是新的技术、新的理念、新的人才,以及一股试图冲破数百年陆权思维束缚的、初生而莽撞的勇气。浪潮已然初起,尽管前方暗礁密布,逆流重重,但这艘名为“变革”的巨舰,龙骨已就,正等待着扬帆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