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万历新政(二)(2/2)
陆子铭示意旁边的宋应星,他因技术贡献获赐同进士出身,特许参与此次朝会,点燃装置旁那个小巧火炉下的特制燃料块。很快,铜壶中的水被加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白色的水蒸气通过铜管导入那个横卧的铜制气缸。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忽然,“噗嗤……呼……”气缸内的活塞被蒸汽推动,开始做往复运动!连接活塞的连杆随之摆动,带动曲轴旋转,而曲轴又连接着那个带有许多叶片的明轮——整个明轮开始缓缓转动起来,越来越快,叶片划出圆形的光弧!
“动了!真的自己动了!”
“无风无帆,亦无水推,何以能动?”
“此……此非妖术耶?”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确实有几个胆小的老臣,被这“无端自动”的金属怪物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那东西会跳出琉璃罩伤人。
陆子铭却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展示未来图景的激动。他朗声道:“陛下明鉴,此非妖术,乃是格物之力!此物名为‘蒸汽明轮’,其力源自水火相激而生之蒸汽,推动机关,转化为旋转之力,可驱动车轮、舟船,乃至将来或可驱动其他机械!”
他转向御座,声音愈发清晰有力:“陛下试想,若将此物放大,装于漕船之上,则漕船逆流而上,无需纤夫拉拽,亦可日行百里不止!仅此一项,每年为朝廷省下之纤夫脚费、沿途损耗,何止百万两白银?若装于海船之上,则我大明海船,将不再受制于季风!春夏秋冬,四海之内,凡有水道处,皆可自由通航,商货其流,水师其捷!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力,为我所用!”
这番话,描绘出的前景太过惊人。节省百万漕运费用?打破季风对航海的绝对制约?这已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足以影响国家经济命脉和军事布局的潜在力量!不少有识之士的眼中开始闪烁起精光,而保守者则更加警惕。
最后,陆子铭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四海商路图》前。这幅图带来的视觉冲击和认知颠覆,比前两样实物更加直接。
他取过一支特制的长杆,指向舆图:“陛下,诸位大人,此图乃汇集万商会多年航海记录、父亲沈公遗稿、西洋海图以及此番琉球所得信息,综合绘制而成。其上所标,不仅是我朝熟知之传统航线。”
他的长杆首先点在东南方向:“请看,自福建泉州、漳州,经琉球那霸港,南下直抵吕宋马尼拉。此航线所载,不仅是丝绸瓷器,更是南洋群岛所产之丁香、豆蔻、胡椒等名贵香料,其利十倍于常货!此可称‘香料之路’。”
长杆移至东方:“自浙江宁波、双屿,直航倭国长崎、平户。此航线看似寻常,实则关乎白银大数。倭国石见等地产银,而我大明生丝、瓷器、药材为其所必需。白银由此源源输入,而近年却有巨量‘鬼钱’、劣银混杂其间,扰乱我朝银价。此乃‘白银之路’,亦是‘金融暗战’之线!”
最后,他的长杆重重地划向西南,划过漫长的海岸线,越过满剌加海峡,直指天竺方向:“而此线——自广东广州、澳门启航,穿越南海,经满剌加,西出海峡,可达天竺之古里、柯枝,乃至更西之波斯、阿拉伯!此路虽远,然天竺之棉布、宝石,波斯之地毯、骏马,乃至更远方之物产,其价值不可估量!此可谓‘远洋之路’!”
他的长杆在图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回到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亲历者的痛切与急迫:
“陛下!臣此番在琉球,亲眼目睹西班牙人已在吕宋筑起石头城堡,架起红衣大炮,其武装商船横行附近海域,截收商税,俨如国中之国!葡萄牙人窃据满剌加百年,扼东西海道之咽喉,坐收厚利!更有新近崛起的荷兰人,其船坚炮利,商旗已出现在爪哇海上,其势汹汹,欲分一杯羹!”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胸中激荡已久、在归航途中与沈墨璃、张居正反复推敲过的话语,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陛下,四海之内,早已非我大明独尊之天下!泰西诸国,帆影已横绝四海,炮舰直指藩邦!彼辈所求,非朝贡虚名,乃真金白银,乃土地港埠,乃贸易霸权!若我大明仍旧闭目塞听,固守‘片板不许下海’之陈规,或将重演……”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令人不悦但触目惊心的类比,“或将重演前宋之故事!陆上或有长城,海上却无藩篱!若大明再不张开双臂,主动拥抱、经略、掌控这片无垠的海洋,那么终有一日,这片本该是我华夏儿女扬帆驰骋、互通有无的万里波涛,将成为他人封锁我、遏制我、乃至断绝我朝生机与未来的他人之海!”
“陆子铭!你大胆!”
“放肆!竟敢以宋事比拟本朝!”
“危言耸听!动摇国本!”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言官御史迫不及待地跳出班列,面红耳赤地高声驳斥。他们无法接受这种对祖宗海禁之策的彻底否定,更无法忍受将大明与积弱的宋朝相提并论。指责声浪瞬间在殿中响起。
而站在宗室班列前排的郑王世子朱载墐,脸上更是浮起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冰冷的怒意。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陆子铭,你不过一介幸进的商贾,蒙陛下恩赐微末官职,也敢在这乾清宫上,妄议祖宗成法,指摘国朝大政?你所言泰西威胁,无非为你那万商会海外扩张张目罢了!巧言令色,其心可诛!”
殿中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保守派与质疑者的火力,集中倾泻到了陆子铭身上。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担忧、或审视、或期待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看他如何被这汹涌的指责淹没。
然而,陆子铭面对指责,神色依然平静,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文官班列的最前方。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沉稳如山、却蕴含着无形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并不高昂,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