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万历新政(二)(1/2)
万历十一年十月初一,朔日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浓墨般的漆黑,唯有紫禁城重重宫阙的飞檐翘角下,悬挂的硕大宫灯在深秋的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午门、端门、乃至乾清门次第洞开,沉重的朱漆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皇城中传出老远,庄严而肃穆。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鹄立在午门外,身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在凛冽的晨风中保持着静默。当宫门开启的仪式完成,鸿胪寺官员唱引,百官才如同一条沉默而庄严的河流,缓缓涌入皇城,经由五凤楼、奉天门,最终抵达举行常朝的乾清宫前广场。
然而,今日的气氛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当官员们踏上乾清宫前那宽阔的汉白玉丹墀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丹墀下御道旁、特意辟出的一片区域所吸引。那里没有摆放象征礼制的鼎彝器物,而是陈列着几样前所未见、与庄严肃穆的朝会氛围格格不入的物件,在宫灯与初露晨曦的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左侧,是一艘长约三尺、做工极其精巧的帆船模型。它并非传统的福船或广船式样,船身异常修长纤细,船首尖锐如刀,仿佛能劈开最汹涌的波涛。三根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着面积巨大、形状特异的帆具,帆面被细绳绷紧,展现出饱满的弧线。船体漆成深蓝色,白色的浪花纹饰从尖锐的船首向后蔓延,栩栩如生。模型被安置在一个带有机括的木质底座上。
中间,是一个罩在透明琉璃罩中的黄铜机械装置。核心是一个横卧的锃亮铜制圆柱体,一端连接着复杂的连杆、曲轴和一个带有许多叶片、如同水车般的轮子。装置旁还有一个精巧的小火炉和铜壶,以铜管相连。整个装置线条硬朗,充满金属的质感与机械的力量美,与周围古色古香的宫廷环境形成强烈对比。
右侧,则是一幅展开的、巨大得惊人的舆图,以特制的厚绢绘制,用木架撑起,高度几乎与成人相仿。舆图的范围远超寻常《大明混一图》,不仅涵盖了大明两京十三省、朝鲜、倭国、琉球,更向南方和西方大幅延伸,清晰地描绘出了吕宋(菲律宾)、满剌加(马六甲)、爪哇、暹罗、乃至天竺(印度)的部分海岸线。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航路、洋流、季风方向、主要港口,以及许多闻所未闻的地名。
这几样东西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官员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猜测着今日朝会的主题。一些消息灵通者,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官班列靠后位置、身着六品武官常服(因功获赐虚衔)的陆子铭,以及特许站在文官班末、一身素雅诰命服饰的沈墨璃身上。联想到昨日内阁首辅张居正罕见的提前预告,以及近日隐约流传的关于东南海疆、琉球变故的风声,许多人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感——今日之朝会,恐非寻常。
辰时初,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万历皇帝升座乾清宫。这位年方十八岁的天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他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十二章衮龙袍,年轻的脸上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些属于帝王的沉稳与锐利。他的目光并未立刻扫向殿中百官,而是首先投向了丹墀下那几样引人注目的物件,尤其在看到那艘造型奇特的船模和巨大的舆图时,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之色。
繁琐的朝仪之后,万历皇帝并未按常例先处理各部院奏报,而是直接点名:
“陆子铭。”
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陆子铭深吸一口气,稳步出班,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臣在。”
“平身。”万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朕听闻,你此番奉旨协查海贸,远赴琉球,几经生死,险些将性命丢在那海外藩国?”
“回陛下,”陆子铭站起身,虽面容仍带疲惫,但身姿挺拔,目光清正,“托陛下洪福,阁老运筹,将士用命,臣幸不辱命,得以生还。虽历险阻,却也于琉球之地,觅得关乎我大明海疆安泰、财政利弊之紧要线索,更带回几样或可裨益国朝之物,今日斗胆呈于御前。”
“哦?”万历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朕观丹墀之下,物什新奇,可是你所言之‘裨益之物’?且为朕与诸位臣工,一道来。”
“臣遵旨。”
陆子铭再次行礼,然后转身,首先走向那艘修长的船模。他这一动,满殿文武的目光,连同御座上的天子,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来到船模前,并未急于触碰,而是先向皇帝及众臣介绍:“陛下,诸位大人,此物名曰‘飞剪船’模型,乃臣所辖万商会格物院,汇聚中西南北能工巧匠,参详泰西盖伦船、阿拉伯三角帆船及我大明福船之长,历经数十次试制改良而成。”
他轻轻按下木质底座上一个不起眼的机括。
“咔哒……吱呀……”
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机械传动声响起。只见那船模上的三面巨大帆具,竟然开始自行缓缓调整角度!主帆微微偏转,前帆与后帆随之联动,绳索滑动,仿佛真有水手在根据风向灵活操帆一般!这一下,不仅普通官员,连一些见多识广的勋贵老臣,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这精巧的机关设计,已令人咋舌。
“此船设计之要旨,在于‘快’与‘稳’。”陆子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演示者的自信,“其船身修长尖锐,犹如利箭,可极大减少海水之阻力。其帆装面积广大,且可随风向灵活调整,更能借八面来风。据格物院反复测算与水池试验,此等形制之船,于顺风满帆之时,航速最高可达每个时辰三十里以上,较之我朝现有最快的战船、商船,航速提升近一倍!若用于传递紧急军情、追剿海寇,或赶乘商机,其效非凡。”
为了帮助理解,他示意了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徐光启立刻出列,他是翰林院编修,又深研格物,由他解释其中原理更为合适。徐光启向御座躬身,然后转向船模,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
“陛下,诸位大人,此船之速,其理蕴含于水流风气之中。譬如游鱼逆水,首尖则破浪易,身顺则阻力小。又譬如飞鸟展翅,翼形微弧,则可乘风而起,驭气而行。此船船首之尖、船身之长、帆面之弧与可调,皆是模拟自然之理,巧借风涛之力。格物院称之为‘流体力学’之应用。”他将深奥的科学原理,包裹在常见的自然现象比喻中,虽未尽其详,但已让不少人若有所思。
万历皇帝听得仔细,甚至微微颔首。
演示完船模,陆子铭走向中间那个罩在琉璃罩中的蒸汽明轮装置。这个看起来更加古怪的“铁家伙”,让许多保守的老臣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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