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鬼界之浦的密码(1/1)
万历十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细碎而冰冷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天津卫的屋瓦、码头和尚未完全冻结的海面,给这座繁忙的港口蒙上了一层肃杀的苍白。万商会据点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寒意。
桌案中央,那张从郑王府细作身上搜出的、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简陋草图,被数双凝重的目光反复检视着。上面那些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歪斜的线条,最终都指向海图上一个被朱砂狠狠圈出、旁边标注着“鬼界之浦”四个触目惊心小字的区域——那是一片在官方海图上几乎被忽略,只在老海民口中代代相传的凶险海域。
“东家,我和几位老水文先生反复核对、查证了能找到的所有官私档案,”徐光启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修长的手指在海图上“鬼界之浦”的位置重重一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记载寥寥,但共识一致:此地暗礁如林,漩涡似壑,海流诡异多变,加之常年浓雾笼罩,近五十年来,几乎没有大型船只敢于靠近并生还。但是……”他顿了顿,翻出一本泛黄的私人航海札记抄本,“有零星传言,追溯到嘉靖朝中期,曾有一个绰号‘海阎王’的走私巨枭,以其对海况的惊人熟悉和亡命徒的胆量,将那里作为其藏匿赃物、躲避追捕的核心巢穴之一,但随后此人与其船队也莫名消失,更添此地凶名。”
陆子铭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鬼界之浦”那四个仿佛带着诅咒力量的文字。他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在高速运转,试图穿透历史的迷雾:一个被官方刻意回避、被民间视为禁地的极端凶险海域,一张被郑王府秘密收藏、绘制简陋却指向明确的草图……这背后隐藏的模式,像极了他所知的那些跨国犯罪集团或秘密组织,用来选择藏匿核心证据、秘密基地乃至进行非法交易的典型选址逻辑——利用环境的天然屏障,隔绝窥探。
“我们必须去一趟。”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沈墨璃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温润却冰凉的、父亲遗留的龙纹玉佩,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中遥远而破碎的回响。“我……我好像……听爹爹在很多年前,一次酒酣耳热之后,对着海图……提起过这个地方……不是作为九死一生的险地,而是……一个‘账簿’。”
“账簿?”王大锤瞪大了眼睛,粗声粗气地反问,“小姐,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有,记的哪门子账?记海龙王欠了多少风债吗?”他的话引起了几声压抑的轻笑,但更多人则是面露困惑。
沈墨璃没有理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秀眉微蹙,努力组织着语言:“爹爹当时说……真正的账,不能写在纸上,要记在风浪里,藏在鱼龙混杂之处。他还说……鬼界之浦的潮汐涨落,就是……就是翻动账页的节奏。”
这近乎禅语机锋、玄之又玄的说法,让王大锤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然而,陆子铭闻言,眼中却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信息加密!将关键信息编码后,隐藏在特定的自然现象、地理位置或周期规律之下,这是现代情报工作中常见的高级手段!沈敬轩当年,恐怕已经意识到了对手的庞大与无孔不入,才采用了如此隐晦的方式,为后人留下线索!
腊月的渤海,寒风如刀,裹挟着冰屑,抽打在“逐浪号”每一个船员脸上。凭借着经验极其丰富的老舵手、岛津家提供的熟悉附近海域的向导,以及沈墨璃根据父亲模糊提示对潮汐时间的精准计算,“逐浪号”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重重变幻莫测的浓雾、避开了水下如同獠牙般时隐时现的致命暗礁、挣脱了数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的边缘吸力,终于抵达了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界之浦。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隐藏着千军万马的秘密基地,而是一片弥漫着死寂与荒芜气息的阴森海湾。铅灰色的天空下,是墨黑色、不断咆哮翻滚的海浪,猛烈拍打着岸边嶙峋狰狞、如同鬼怪骨骸般的怪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已久的沉闷气息。
根据那张简陋草图上的标记,结合沈墨璃在抵达后仿佛被环境触发、变得更加清晰的片段记忆指引,众人最终在一处极其隐蔽、只有在特定低潮位时才会露出狭窄入口的潮汐洞深处,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用厚实油布层层包裹、缝隙处用特殊火漆,是一个简单的波浪纹,并非九头蛇标记严密密封的铸铁箱子,被巧妙地卡在岩缝中,外面还覆盖着与岩石颜色无异的伪装网。箱子异常沉重,需要四名壮汉才能勉强抬动。
打开的过程充满了紧张与期待。撬开牢固的锁扣,揭开层层油布,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只有几样看似平常、却让所有知情者心跳加速的物件:
数本以特殊皮革封面的厚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看似毫无意义的字符、数字和图形。宋应星和徐光启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是一种比之前在永昌号发现的账本所使用的、更为复杂精妙的密码系统。初步判断,这些账册记录的,是远超沈家明面生意规模的、跨越南洋、倭国乃至可能更远地区的庞大资金往来网络。其中数笔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数额大到令人咋舌的款项,其最终流向,均明确指向一个代号——“九头蛇”。
一份写在韧性极佳绢帛上的名单:上面记录着一些人名、官职或商号名称,旁边用更细的笔触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如三角形内加点,圆圈带叉等,还有简短的日期。经过沈墨璃的初步辨认,名单上的一些人名,赫然出现在当今大明的朝堂之上,其中甚至包括几位素以“清流”自居、公开场合与郑王府颇为不睦的官员!然而,他们名字旁标注的符号,经过初步分析,似乎暗示着这些人或受到某种胁迫,或有不可告人的把柄被“九头蛇”掌握在手中。
半封残破的信笺:是沈敬轩的亲笔手书,字迹显得异常仓促、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下。信中提及:“壬午之祸,其根源绝非表面盐漕亏空那么简单……九头蛇之触角,恐已深入宫闱禁地,其图谋甚大……吾儿若侥幸得见斯物,切记,财帛利益不过其诱饵,编织人心罗网方为其根本……破局之关键,或在于厘清……东瀛银钱之流向……”信纸在此处被生生撕裂,后半部分不知所踪。
一枚材质奇特、触手冰凉的令牌:非金非铁,呈深暗的蓝黑色,上面雕刻着汹涌的波浪纹,波浪中心缠绕着一条造型古朴、与之前所见九头蛇标记神似但细节更具原始图腾感的蛇形生物。
而所有发现中,最具冲击力的,是那密码账册中被反复提及、并有一套独立符号系统标注的一组特殊交易记录。经过沈墨璃连日废寝忘食的初步破译,这组记录清晰地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郑王府与倭国几位特定的大名尤其是那些控制或影响着石见银山等重要银矿区域的势力之间,存在着一条长期、稳定且规模巨大的秘密通道。他们通过看似合法合规的生丝、瓷器、药材等贸易作为掩护,实则进行着数额惊人的白银走私!这笔巨量的“白银外流”,不仅严重侵蚀着大明的金融根基和国家利益,更构成了支撑郑王府及其背后“九头蛇”网络进行各种活动包括贿赂、情报、武力建设等生命线般的资金命脉!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发现中时,在洞外负责警戒的孙猴子,带着两名船员,搀扶着一个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衣衫褴褛如同野人般的老人踉跄着走了进来。老人气息奄奄,浑身散发着长期野外生存的污浊气味,但当他浑浊的目光看到那个被打开的铁箱,尤其是看到沈墨璃手中那半块玉佩时,干涸的眼眶中竟瞬间涌出了泪水。
这正是当年沈敬轩的心腹老仆,沈忠!他并非在此守护什么富可敌国的宝藏,而是在壬午年惨案发生后,凭借沈敬轩事先的安排和牺牲了其他同伴为代价,九死一生逃到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隐匿身份,守护这个铁箱,等待沈家后人前来,完成老爷的遗命。
沈忠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证实了陆子铭最坏的猜测:“老爷……老爷当年,就是暗中查到了郑府……与倭国某些势力勾结,利用海运之便,大规模走私并……侵吞转换官银的如山铁证……才招致了灭门之祸……他们……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太大了……宫里……宫里有他们的人……位高权重……”
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时刻,沈忠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枚奇特的波浪蛇纹令牌,然后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东面大海的方向,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字眼:“…对马……还有……证物……”
带着这个沉重无比的铁箱,以及比铁箱沉重千百倍的真相与使命,“逐浪号”如同一个背负着秘密的幽灵,悄然驶离了鬼界之浦,踏上了返航之路。陆子铭站在船尾,望着那片逐渐被迷雾重新笼罩的死亡海域,心中无比清晰:他们找到的,不再是能够瞬间扭转战局的武力或财富,而是一枚足以掀翻当前权力棋盘、引爆朝野的巨大信息核弹。尤其是沈父残信中提及的“东瀛银流”线索,以及沈忠临死前指向的“对马”和“证物”,如同利剑,直指郑王府乃至其背后“九头蛇”势力最致命的经济命脉和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巢穴。
返回京师后,沈墨璃几乎不眠不休,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对抗码账册的全力破译之中。在万历十年这个时间节点上,这些主要记录着五年前往来的“旧账”,因其完整揭示了“九头蛇”资金运作的长期模式、关键节点与核心流向,其战略价值甚至超过了某些即时情报。随着破译工作的深入,一个愈发清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郑王府及其背后的势力,正在利用其特殊的地位与庞大的网络,系统性地、持续地将大明的财富命脉——白银,通过复杂而隐蔽的贸易渠道,源源不断地转移出去,为其不可告人的巨大图谋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