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营灯初上(1/2)
回到忠义军大营时,日头已经西斜。秋日的暮色来得早,天际泛起蟹壳青,营地里开始零星亮起灯火。辕门前当值的哨兵认出张远声一行,挺直腰板行了个简洁的军礼。
张远声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吩咐道:“马匹喂足料,人先吃饭休息。”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把胡瞎子叫来我帐中,带上今日随行的夜不收小队长。”
“是!”
大营比离开时又规整了些。空地上新搭了几排草棚,看样子是给即将到来的各寨观摩人员准备的。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有些沙哑,但透着股韧劲。几个伙夫正从井边抬水,木桶晃荡出的水渍在夯土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张远声抱着包袱走向中军大帐。帐前悬挂的“忠义”二字灯笼已经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守卫掀开帐帘,里头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山间带回的一身寒湿气。
陈子安已经等在帐中,正站在悬挂的秦岭山川舆图前凝神看着什么。闻声转身,拱手道:“总兵。”
“子安先生久等。”张远声将包袱放在案几上,解开外氅挂好,“坐。路上有些耽搁。”
陈子安注意到那个被仔细包裹的包袱,但没有多问,在案几对面坐下。帐内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一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年轻书记官——是陈子安从学堂里挑出来的学生,唤作文启,沉默寡言,但字写得极工整。
帐帘再次掀开,胡瞎子带着一名精干的汉子进来。那汉子名唤周三,是今日随行去黑虎寨的夜不收小队长,脸上有道新愈的疤,从眉骨斜到耳际,让他本就硬朗的面相更添几分悍色。
“坐。”张远声示意二人坐在下首的马扎上,又对文启道,“你且去帐外守着,十步内莫让人靠近。”
文启应声退出,帐帘落下,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张远声没有立刻打开包袱,而是先问周三:“今日野狐沟一行,你全程在场。说说你的看法——不拘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
周三挺直腰板,略一沉吟,开口声音粗粝却清晰:“回总兵,郭六斤那伙人,不是寻常山匪。第一,他们埋伏的位置选得刁,石壁上方那处,既能俯瞰全地,又易守难攻,没有老行伍的眼力选不出来。第二,撤的时候,前后呼应,有人断后,有人清迹,三十几人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多留。第三……”他顿了顿,“他们看咱们夜不收兄弟的眼神,不像匪看兵,倒像是……同行打量同行。”
“同行?”陈子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是。”周三点头,“夜不收的活儿,说白了就是侦缉、潜伏、刺探。他们围上来时,几个人的站位,眼神扫过的位置,都是老手才会注意的关窍。尤其是石壁上那个疤脸头领——”他指的是郭六斤,“他落地后站的位置,正好封死了咱们最可能突围的两个方向。”
帐内一时静默。炭火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
胡瞎子接过话头:“周三说得不错。而且我回来路上细想了,野狐沟那条所谓的‘秘道’,恐怕不简单。今日雾大看不真切,但沟口的山势走向,隐约像是有过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年月久了,又被山洪树木掩去大半。”
张远声默默听完,这才伸手解开包袱。油布层层展开,露出那具锈迹斑驳的铁盒。他将盒盖掀开,推到案几中央。
陈子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先是小心地拿起那枚兽首令牌,就着烛火细看,指尖轻轻抚过浮雕纹路,眉头渐渐蹙起。“这纹样……古朴得紧。”他低声道,“兽首衔环,环璧完整……《周礼》有载,‘以苍璧礼天’,环璧多是祭天礼器。但这兽首狰狞,又似兵符。二者合一,实属罕见。”
他又拿起断剑,仔细端详断口和柄部残存的纹路,半晌,轻轻放下:“剑是旧物,断口锈蚀程度与剑身一致,应是多年前就已折断。至于这信……”他展开信笺,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
帐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陈子安放下信纸,长吁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张远声:“总兵,此物……分量极重。”
“先生看出什么了?”张远声问。
“信是崇祯十七年三月所写,那时京城已是绝地。”陈子安缓缓道,“能在那时送出此物,执笔者必是天子近臣,甚至可能就是……”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几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岳镇之诺,百代不移’——岳镇,岳镇……”他反复念叨这两个字,忽然眼神一亮,“莫非指的是‘五岳四镇’?”
张远声心中一动:“先生细说。”
“自古帝王封禅祭山,五岳为尊,四镇次之。”陈子安语速加快,“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衡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山为中岳。四镇则是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巫闾山。这些名山大岳,皆有祭祀,也常被用作符信之名,象征江山社稷。”他指着令牌背面的“镇岳”二字,“若是‘镇岳’,倒过来便是‘岳镇’。而这兽首……诸位看,可像虎?”
众人凝目细看。烛光下,那浮雕兽首怒目阔口,确有几分虎相。
“西方白虎,主杀伐,对应西岳华山。”陈子安声音压低了,“华山在咱们陕西。”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周三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张远声沉默片刻,道:“先生是说,这‘镇岳符’,可能关联着某种依托于西岳华山、或者说依托于陕西这片土地的古老承诺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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