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脆响（2/2）

狗娃点点头，捧着木偶走了。他走得很小心，像捧着什么珍宝。

陈子安继续划名字。划到一个名字时，他停了笔——杨秀娘。不是医护院的秀娘，是另一个，矿工杨大壮的媳妇。杨大壮第一天就战死了，秀娘带着两个孩子守到昨天，昨天清军冲进山谷时，她用身体挡住了门，被乱刀砍死。两个孩子藏在灶膛里，活了下来。

现在，两个孩子成了孤儿。

陈子安合上《谷民录》。书已经很厚了，记录了六千四百个人的名字。现在，有八百九十三个名字划掉了。还有更多人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记。

他不知道这本书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成为一堆废纸，也许会成为某种……证据。证明这些人活过，战斗过，死过。

远处传来敲击声。是工匠们在清理废墟，试图找出还能用的东西。铁器、陶罐、半截农具。每找到一样，就像找到一点希望。

但希望很脆弱，像蛛网，一碰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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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姜文焕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队人——不是士兵，是工匠。带着工具，材料，还有图纸。

“家主吩咐，”他对张远声说，“帮贵谷重建房屋。先建二十间，让老弱妇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张远声看着那些工匠。他们都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清理地基，锯木头，夯土墙。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姜家想得真周到。”他说。

姜文焕笑了笑：“乱世人命贱，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话说得漂亮，但张远声听出了别的意思——姜家在展示实力。他们有人，有物，有组织能力。而藏兵谷，现在连建间房子都要靠别人。

“三日后老君山之会，”姜文焕继续说，“家主希望见到一个……完整的藏兵谷。至少，主事者要能体面地赴会。”

“体面？”

“对。”姜文焕看着他破旧的衣袍，上面的血污已经洗不掉了，“家主会准备衣物。另外，会谈期间，姜家会负责山谷的安全——清军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有小股溃兵骚扰。”

这是好意，也是监视。张远声明白。

“有劳了。”

姜文焕拱手告辞。他走的时候，那队工匠已经搭起了第一间屋子的框架。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清香，在焦土的气味中显得格格不入。

韩猛走过来，看着那些工匠，眼神复杂：“他们动作真快。”

“专业。”张远声说，“姜家养着这样的工匠队，说明他们经常干这种事——战后重建，收买人心。”

“那咱们……”

“学。”张远声说，“他们怎么搭房子，怎么组织人力，怎么分配材料，都记下来。等咱们缓过来，要自己能干。”

韩猛点头，但又摇头：“可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这话是实话。姜家的粮食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坐吃山空。山谷的田地烧毁了，今年秋天颗粒无收。矿洞塌了，暂时挖不了矿。匠作区的工具烧光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生产。

藏兵谷现在是个空壳子，全靠姜家吊着命。

张远声看着夕阳下的山谷。废墟还在冒烟，新房的框架已经立起。生与死，破与立，在这片土地上同时上演。

他不知道姜家到底要什么。但他知道，等姜家开口要的时候，藏兵谷可能已经离不开他们了。

这就是阳谋。给你好处，让你依赖，等你离不开时，什么条件都得答应。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是个小女孩，找不到爹娘了，站在废墟里哭。一个妇人走过去，抱起她，轻声哄着。

张远声看着这一幕。他想，也许姜家要的，就是这些人——这些在绝境中还能活下来的人。这些人见过地狱，所以更珍惜人间。这些人失去过一切，所以抓住一点希望就不放手。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战士，也是最好的工具。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新房的框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像某种预告，也像某种警告。

张远声转身往回走。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安置孤儿，照顾伤员，清理废墟，准备会谈。

最重要的是，要在姜家的“帮助”下，保住藏兵谷最后一点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