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脆响(1/2)
姜家的二十车粮食堆在谷场中央,像一座突兀的小山。
谷场是山谷里少数没被火烧毁的地方——原本铺着石板,周围没有草木,火势没蔓延过来。现在石板被血浸成了暗褐色,缝隙里嵌着碎骨和折断的箭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周典带着人清点粮食。都是好粮:黄澄澄的小米,白花花的大米,甚至还有几袋精面。装粮食的麻袋是新的,上面印着“姜”字徽记,针脚细密,用料扎实。
“够吃一个月。”周典对张远声说,“如果省着点,一个半月。”
张远声没看粮食,他看着那些围观的谷民。他们的眼睛盯着麻袋,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感激,也有警惕。有几个孩子偷偷伸手摸麻袋,被大人拽了回去。
“按人头分。”他说,“不分男女老幼,每人每天四两。伤员的额外加一两。”
“四两太少了,”周典低声说,“只能勉强不饿死。”
“就四两。”张远声很坚持,“姜家的粮食不是白给的。吃多了,嘴软。”
周典明白了,点头去安排。很快,分粮的队伍排了起来。每个人拿着自己的碗、布袋,甚至破帽子,默默等着。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只是安静地等着,领到自己的那份,小心地捧回去。
张远声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七天前,这些人还会说笑,还会为了谁先谁后吵两句。现在,他们像被抽掉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本能地来领取活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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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的腿伤恶化了。
伤口在左小腿,是被刀砍的,深及骨头。昨天只是草草包扎,今天早上拆开一看,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流出的脓液带着腥臭。
沈溪检查后,脸色很难看:“要截肢。”
李忠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截吧。”
“没有麻药,”沈溪说,“会疼死。”
“疼不死。”李忠说,“我打过仗,受过伤,知道疼的滋味。疼不死人。”
沈溪看向秀娘。秀娘咬咬牙:“我去找点酒,好歹能……”
“不用。”李忠打断她,“酒留给更需要的。直接锯。”
手术是在一间没顶的破屋里做的。屋顶烧没了,只剩四面墙,抬头能看到天空。李忠嘴里咬着一截木棍,沈溪用烧红的刀切开皮肉,秀娘按住他的腿。
刀切进去时,李忠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出声。只有木棍被咬得咯咯响,像要裂开。
锯骨头的声音很钝,像在锯湿木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黏腻的摩擦声。血喷出来,溅了沈溪一脸。她没停,继续锯。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对李忠来说,像一辈子。
腿锯下来了。沈溪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嗤啦一声,白烟冒起,带着焦糊的肉味。李忠终于晕了过去。
秀娘抱着那条断腿,呆呆地站着。腿还穿着靴子,靴子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布袜。袜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脚跟处补过。
她记得这双袜子——是李忠的夫人补的。夫人去年病死了,李忠一直穿着这双袜子,说穿着踏实。
现在腿没了,袜子也没用了。
她把断腿抱出去,在谷场边挖了个坑,埋了。没立碑,只放了块石头做记号。也许等李忠好了,会想来看看。
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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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带着孩子们继续挖坟。
山坡上的坟坑已经挖了上百个,一排排,像大地的疮疤。每埋一个人,陈子安就在《谷民录》上划掉一个名字。划到后来,手抖得握不住笔。
狗娃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先生,你看。”
是个木偶。很粗糙,用木头削的,大概是个娃娃的形状,已经烧得焦黑,但还能看出是个人形。
“在哪找到的?”
“那边。”狗娃指着一处废墟,“压在梁
陈子安接过木偶,很轻。他想起了那个做木偶的人——是个老木匠,去年冬天来的,带着个小孙女。孙女六岁,爱笑,老木匠给她做了好多木偶。打仗前,他把孙女送到了北沟。
现在老木匠死了,木偶烧焦了。孙女还活着,但成了孤儿。
“埋了吧。”陈子安把木偶递给狗娃,“和它的主人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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