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余 烬(1/2)
清军撤走的第一个夜晚,山谷里没有灯火。
不是不想点,是点不起——油尽了,蜡尽了,连引火的干柴都在白天的火场里烧光了。月光惨白地照着一片焦土,照着一具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照着那些在废墟间默默走动、寻找生还者的人影。
张远声坐在总务堂的台阶上——其实已经没有堂了,只剩几根烧得焦黑的柱子,和一个被烟熏得看不清原色的台阶。他肩上和肋下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但还在渗血,把绷带染成暗红色。
“张团练。”
他抬起头,是周典。这位粮储主事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官服的下摆撕掉了一半,用来给伤员包扎了。
“清点完了?”张远声问,声音嘶哑。
周典点点头,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用炭笔写着一串数字,在月光下勉强能看清。
张远声接过来,手有些抖。
阵亡:八百九十三人。
重伤:三百二十七人。
轻伤:不计。
能站立者:一千一百五十四人。
这就是藏兵谷剩下的全部。六千四百人,七天,剩下不到两成能战。
“粮食呢?”他问,声音更哑了。
“粮仓烧了一半,剩下的……省着吃,能撑半个月。”周典顿了顿,“但盐只剩两天了。药……几乎没了。”
张远声闭上眼睛。半个月。半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姜家的人呢?”他换个话题。
“在北山口扎营了。”周典说,“大概一千人,装备很好。他们派人送了二十车粮食过来,说是……见面礼。”
“收了?”
“收了。”周典低头,“不收,咱们的人撑不过三天。”
张远声没说话。他知道该收,但收得心里堵得慌。姜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两败俱伤的时候来。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
“渔翁得利。”身后传来李忠的声音。
老将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左腿包扎着,走路一瘸一拐。他在张远声身边坐下,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皱眉——身上至少七八处伤。
“你该躺着。”张远声说。
“躺不住。”李忠看着月光下的废墟,“得想清楚,姜家要什么。”
“你说呢?”
“不知道。”李忠老实说,“但肯定不是做善事。一千精兵,二十车粮,不是小数目。他们付出这么多,必有所图。”
“图什么?图咱们这一千多残兵?图这片烧焦的山谷?”
李忠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三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月光在废墟上移动。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找到亲人尸体的家属。哭声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刀子一样割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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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清理工作开始了。
还活着的人,只要还能动,都投入了这场特殊的“战斗”——不是和敌人打,是和死亡打,和时间打。尸体必须尽快掩埋,否则会引发瘟疫。
陈子安带着学堂里幸存的孩子——十二个,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九岁——在山坡上挖坑。铁锹不够,就用木棍撬,用手刨。孩子们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喊疼。
“先生,”狗娃一边挖一边问,“埋了之后,他们会去哪儿?”
陈子安停下手里的活。他看着山坡下那些并排摆放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能看出模样,有的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会变成土。”最后他说,“然后土里长出草,草被羊吃,羊被人吃。人死了,又变成土。就这么……循环。”
“那我们呢?”虎子问,“我们死了,也会这样吗?”
“会。”陈子安说,“所有人都会。所以活着的时候,要活得值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挖坑。他们的动作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神圣的事。
也许,在这乱世里,能给死者一个体面的埋葬,就是最神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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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临时搭在还没烧毁的几间屋子里。说是医护院,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药,连干净的布都缺。伤员直接躺在地上,身下铺些干草。
秀娘和沈溪在伤员间穿梭,能做的很少: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喂些稀粥。重伤的,只能看着他们呻吟,看着他们一点点虚弱下去。
一个年轻护卫队员拉住秀娘的手,手很凉:“秀娘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秀娘看着他腹部的伤口——很深,肠子都露出来了。她包扎时手在抖,因为她知道,这种伤,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几乎必死。
“不会。”她说,声音很稳,“你会好起来的。”
“你骗我。”年轻人笑了,笑得很虚弱,“我知道……但我谢谢你骗我。”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秀娘跪在他身边,很久没动。直到沈溪走过来,摸了摸年轻人的颈动脉,摇摇头。
“抬走吧。”沈溪说。
秀娘站起来,继续去看下一个伤员。她不能停,一停就会垮。
门外传来哭声。是那个年轻人的母亲,她一直等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儿子没了。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里回荡。
秀娘咬着嘴唇,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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