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余 烬(2/2)
她想起张远声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治,你就得治下去。
那就治下去。哪怕只是安慰,哪怕只是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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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家来人了。
不是军队,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带两个随从。他们骑马从北山口下来,马蹄在焦土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张远声和李忠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接待了他们。草棚很简陋,几根木头撑起一块油布,
“在下姜文焕。”文士拱手,“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姜先生请坐。”张远声还礼,“山谷简陋,招待不周。”
“张团练客气。”姜文焕坐下,目光扫过草棚内外,“贵谷刚经历大战,能有此气象,已属不易。”
话很客气,但张远声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说,藏兵谷已经残了,没资格摆谱。
“姜先生此来,有何指教?”李忠开门见山。
姜文焕笑了笑:“指教不敢。只是传达家主的意思:三日后老君山之会,还请张团练、李把总务必到场。事关贵谷存亡,也事关……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张远声皱眉。
“是。”姜文焕收敛笑容,“清军此次虽退,但必会卷土重来。富绶回去,轻则革职,重则问斩。接替他的人,只会更狠,兵只会更多。贵谷经此一役,还能再挡一次吗?”
不能。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姜家的意思是?”
“合作。”姜文焕说,“姜家有钱,有粮,有兵,有人脉。贵谷有地,有经验,有……名声。‘不剃发’的藏兵谷,如今在陕西已是面旗帜。这面旗帜,值钱。”
“怎么合作法?”
“三日后,家主自会详谈。”姜文焕起身,“今日只是传话。另外——”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放在石桌上:“一点薄礼。五十斤盐,二十斤糖,还有几样常用的药材。算是……见面礼的第二部分。”
张远声看着那个木盒。盐,糖,药。都是山谷现在最缺的,救命的。
“姜家为何如此厚待?”他问。
姜文焕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家主认为,贵谷值得。乱世之中,能站着死的人多,能站着活的人少。贵谷是后者。”
说完,拱手告辞,上马离去。
张远声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盐块、糖块,还有几个油纸包,打开是药材。都是上等货。
“你怎么看?”他问李忠。
老将盯着那些东西,眼神复杂:“饵。”
“饵?”
“对。”李忠说,“先给甜头,再谈条件。等咱们吃惯了,离不开了,他们说什么,咱们就得听什么。”
“那收不收?”
“收。”李忠说得很干脆,“不收,咱们的人活不下去。但收了,心里得明白——这是买卖,不是恩情。买卖,就要讨价还价。”
张远声点点头。他拿起一块盐,放在嘴里舔了舔。咸,纯粹的咸,没有硝石的苦涩。
他已经很久没尝过这么纯粹的盐味了。
山谷里的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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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盐和糖分下去了。
不多,每人只分到一小撮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糖。但就这么点东西,让整个山谷的气氛都变了。
妇人们用那撮盐调了野菜汤,汤有了滋味。孩子们含着糖块,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伤员喝到加了糖的米汤,精神似乎都好了一些。
张远声看着那些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姜家很懂人心。他们知道,雪中送炭最能收买人心。哪怕这炭是带着目的的。
夜里,他独自走到谷口的废墟上。清军撤走了,但留下了满地的尸体、破碎的兵器、烧焦的木头。月光下,这片战场像一张巨大的、狰狞的脸,嘲笑着活着的人。
他想起战死的八百九十三个人。想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说过的话。
他们都死了。而他活着。
活着,就要为活着的人负责。
三日后老君山之会,不管姜家提出什么条件,他都要去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一千多个还活着的人,为了那些孩子还能含着糖笑,为了伤员还能喝到带盐的汤。
也许这就是成长——从想着怎么活,到想着怎么让别人活。
远处传来守夜的梆子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山谷还活着。虽然残缺,虽然痛苦,但还活着。
这就还有希望。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但很稳。
明天,还要继续。埋葬死者,救治伤者,清理废墟,准备会谈。
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要还活着,就得过下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焦土上移动,像一道不肯消失的痕迹。
也许,这就是抵抗——不是用刀枪,是用活着本身。活过今天,活到明天,活到敌人死光,活到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