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饥火(2/2)
沈溪没说话。她知道原因——蛋白质摄入不足,身体没有足够的原料修复组织。不只是二牛,所有伤员的恢复速度都在变慢。有些原本不重的伤,因为营养不良,开始出现感染迹象。
更麻烦的是,药也不够了。
秀娘在整理药柜时,发现金疮药的罐子已经见底。止血散只剩三小包,退烧药更少。她打开一个个抽屉,越看心越沉。
“沈大夫,”她走到沈溪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再有人受伤,只能用盐水冲洗,用布包扎了。”
沈溪闭上眼睛。盐水能防感染,但止不了血,更止不了痛。她想起师父说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的她,就是那个没米的巧妇。
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声,响亮而持久。是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因为母亲奶水不足,饿得直哭。哭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秀娘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来回走动的年轻母亲。母亲的背影单薄,摇晃的节奏疲惫而绝望。
她忽然想起自己带着宝儿逃难的日子。也是这样饿,这样看不到头。但那时至少还有希望——希望找到下一个村子,希望遇到好心人施舍一口粥。
现在,希望被围在了这山谷里,一天天消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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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总务堂里开了一次会。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周典报出的数字一个个砸在桌上:粮食还能撑二十五天,但盐只剩五天;铁料告罄,炭火还能烧七天;药品见底,布料勉强够用。
“二十五天。”李忠重复这个数字,“清军能围二十五天吗?”
没人回答。富绶的营寨就在那里,一天天变得像个真正的村落。今天了望哨甚至看到,清军开始在营寨外围开垦荒地——真的在准备种冬小麦。
“他们在赌。”张远声说,“赌咱们先撑不住。”
“他们在赌赢。”周典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残酷,“照现在的消耗,咱们撑不过一个月。而清军有后方补给,有屯田计划,他们能耗三个月,甚至半年。”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韩猛打破了寂静:“那就打出去。趁还有力气,拼一把。”
“怎么拼?”李忠看着他,“正面强攻?咱们两千人对他们三千人,还是饿着肚子的两千人。”
“那也不能等死!”
“等变数。”李忠还是那句话,“等富绶犯错,等天气变化,等……等任何可能的机会。”
“如果等不到呢?”
李忠没回答。他不能回答。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张远声最后一个离开,走出总务堂时,天已经黑了。山谷里几乎没有灯火,为了省油,大家早早睡了。
他走在黑暗中,脚步很轻。经过一户人家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克制,但那种绝望是藏不住的。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谷口工事时,哨兵认出了他:“张团练。”
“辛苦了。”张远声拍拍年轻人的肩,“今天怎么样?”
“清军没动静。”哨兵说,“就在营寨里待着,连操练都少了。像是……像是也在等。”
等什么?等山谷里饿死人?等守军自己崩溃?
张远声爬上了望台。清军营寨灯火通明,那些新建的木屋里透出温暖的光。他甚至能看到人影在窗户后走动,能隐约听到喧哗声——是士兵在吃饭,在说笑,在过着平常的军营生活。
而山谷这边,一片死寂。
这种对比比刀枪更伤人。它无声地告诉你:你坚持的一切,在敌人眼里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不急,他们等得起,而你等不起。
夜风吹过,带来清军营寨的饭香——是炖肉的味道。张远声的胃抽搐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半个饼子。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望向更远处的群山。夜色中的秦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小小的围困战。
在山那边,也许有别的抗清义军,也许有还在坚持的明军残部,也许有和藏兵谷一样在绝境中挣扎的人们。但他们彼此不知道,彼此无法支援。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孤岛上,对抗着漫上来的潮水。
张远声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如果连书写的人都没有了呢?如果所有坚持的人都死在了这些不知名的山谷里呢?
没有人会记得赵石头、小武、秀娘、陈子安。没有人会记得这六千四百个人,曾经在这里守过,饿过,战斗过。
但至少,他们自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