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捕风(2/2)
妞妞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就是觉得,咱们得再快点儿。清军要来了,伤员会更多。”
沈溪看着她,这个十一岁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是啊。”沈溪说,“所以你得快点学。秀娘也是,我也得再快点儿。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喧哗声。胡瞎子他们回来了,带着俘虏,还带着伤。
胡瞎子手臂上的刀伤不深,但需要缝合。沈溪亲自处理,边缝边问:“抓到了?”
“嗯。”胡瞎子疼得龇牙,“是个头目,会说汉话。李把总在审。”
“审出什么了?”
“还不知道。”胡瞎子说,“但张团练说,今天午时,所有人都要知道结果。”
沈溪手顿了顿。所有人都要知道——这意味着,清军的具体情况,不再只是几个核心人物的秘密,而是全谷六千多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也好。知道了,反而踏实。
她缝完最后一针,打好结:“三天别沾水。要是发烧,立刻来。”
“谢沈大夫。”
胡瞎子走了。沈溪站在诊室门口,看着清晨中的山谷。
炊烟升起,钟声响起,学堂那边传来孩子们晨读的声音。
那么平常,那么脆弱。
但今天之后,可能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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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陈子安今天没按课表上课。
他把孩子们聚在一起,围成圈坐下。桌上放着那本《谷民录》,已经记了七百多个名字。
“今天咱们不念书。”他说,“咱们来……记住这些名字。”
他翻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念:“张三,西安府人,会种地,现在在种田。李四,汉中府人,会木工,现在在修房子。王五,南阳府人,会打铁,现在在铸炮……”
一个名字,一个来历,一个现在做的事。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栓子忽然举手:“陈先生,我……我能念我爹的名字吗?”
“能。”
栓子接过册子,找到“商州栓子”那一页,指着后面那行字:“父,守城兵卒,城破后下落不明。”
他念得很慢,很清晰。然后抬头:“我爹叫赵大勇。陈先生,能加上去吗?”
“能。”陈子安接过册子,在那一行后面添上:“赵大勇。”
虎子也举手:“我爹叫李刚。潼关守军,战死。”
“李刚。”陈子安写下。
小丫小声说:“我娘……我娘叫王秀英,病死了。”
“王秀英。”
一个接一个,孩子们说出那些失去的亲人的名字。陈子安一个个记下,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
记完了,陈子安合上册子,看着孩子们:“这些名字,这些人,都是咱们的亲人。他们不在了,但咱们记着。咱们活着,就要活出个人样,不能让他们白死,白受苦。”
他顿了顿:“清军要来了。咱们可能会死,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去更多亲人。但就算死,也要记住——咱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这些名字不被忘记,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这样记名字。”
孩子们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稚嫩而坚毅的脸上。
像雨后的新苗,虽然柔弱,但拼命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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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谷口的小广场上聚满了人。
几乎全谷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安静得可怕。张远声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旁边是李忠,还有被绑着跪在那里的清军俘虏。
俘虏已经审过了,会说汉话,是个牛录额真,管着一百多号人。他交代了很多:清军前锋的主将是多铎的侄子,叫富绶,二十出头,急于立功。兵力确实是五千,其中一千是骑兵,但进了山,马用处不大。他们带了十门小炮,都是两百斤左右的虎蹲炮,打不远。粮草只带了十五天的量,因为预计不会打太久。
最重要的是,富绶下了死命令:七天之内,必须找到并剿灭藏兵谷的“匪患”。否则军法处置。
“七天。”张远声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清军给咱们的时间,是七天。七天后,他们的五千前锋就会到谷口。”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怕吗?”张远声问。
没人回答。
“我怕。”张远声说得很坦然,“我怕死,怕受伤,怕守不住,怕咱们这六千多人,最后都变成白骨。”
他顿了顿:“但我更怕——怕咱们降了,剃了头,留了辫子,像狗一样活着。怕咱们跑了,把这山谷让出去,让孩子们继续逃难。怕咱们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清军把咱们一点点磨死。”
“所以。”他提高声音,“咱们不降,不跑,也不等死。咱们要守。七天也好,七十天也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守在这儿。”
他指向跪着的俘虏:“这个人,是咱们抓的第一个舌头。但不是最后一个。以后会有更多俘虏,更多缴获。清军以为七天就能拿下咱们,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秦岭深处,到底谁说了算!”
人群爆发出吼声。不是欢呼,不是呐喊,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声音,像闷雷,像地动。
李忠走上前,指着俘虏:“这个人,交给你们处置。杀,放,留,你们定。”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老人走出来——是马公那个寨子幸存的一个老汉,姓吴。他走到俘虏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俘虏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明白,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民、工匠、妇人,为什么敢跟大清对抗。
吴老汉开口,声音嘶哑:“你杀过汉人吗?”
俘虏犹豫了一下,点头。
“杀过老人孩子吗?”
俘虏又点头。
吴老汉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张远声说:“张团练,留着他吧。让他看看,他杀的那些人,是怎么在这儿活下来的。让他看看,咱们这些人,是怎么守着这个家的。”
张远声看向人群:“大家的意思呢?”
一片赞同声。不是仁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要让这个清军亲眼看着,他们想摧毁的东西,到底有多坚韧。
俘虏被带下去了。人群开始散去,但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恐慌,不再是迷茫,是一种沉甸甸的、但清晰的方向感。
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敌人有多少,知道了敌人什么时候来。
剩下的,就是准备了。
七天。
二千八百八十个时辰。
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张远声走下木台,朝匠作区走去。第八门炮该试射了。
李忠跟在他身边,忽然说:“张团练,刚才那老汉……让我想起潼关的一个老兵。城破那天,他浑身是血,还站在城墙上喊——‘来啊!再来啊!’”
“后来呢?”
“后来他被乱箭射死了。”李忠说,“但我觉得……他没死。他的魂,现在就在这儿。”
张远声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匠作区的方向,传来铁锤敲击的叮当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像战鼓。
像这个山谷,在清军到来之前,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