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捕风(1/2)
胡瞎子是子时出发的。
带的人不多,就两个——山猫和老林,都是夜不收里顶尖的好手。三个人都换了装束,衣服是深灰色的粗布,用草汁染过,在夜色里几乎和山石融为一体。脸上涂了灶灰,遮住反光。刀鞘、箭袋都用布裹了,防止磕碰出声。
“这次要活的。”胡瞎子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最好是军官,至少是斥候头目。别弄死了,死了就没用了。”
“明白。”山猫点头。
“路线走北沟。”胡瞎子在地上画着简图,“清军主力应该从东面来,但斥候会先撒开,四面侦查。北沟地势复杂,他们肯定会派人去。咱们在那儿等。”
老林舔了舔嘴唇:“胡爷,万一……万一碰上的不是斥候,是大队人马呢?”
“那就撤。”胡瞎子说得很干脆,“咱们的任务是抓舌头,不是拼命。记住,天黑前必须回来,不管抓没抓到。”
三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巨兽裸露的骨头。胡瞎子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声音。山猫和老林跟在后面,保持着三丈距离——这是经验,太近容易被一锅端,太远了接应不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北沟。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有条小溪,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胡瞎子选了处上风口的岩缝埋伏下来,这里能看见整个谷口,又能借着水声掩盖呼吸。
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又慢慢西斜。山里夜凉,露水打湿了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山猫有点耐不住了,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胡瞎子做了个手势:别动。
就在这时候,谷口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很轻,马蹄包了布。三匹马,马上的人影在月光下晃动。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朝四周张望。
胡瞎子数了数,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甲,背着弓,腰里挂着刀。看举止,是精锐斥候。
三人下马,把马拴在隐蔽处,然后徒步进谷。领头的那个边走边查看地面,还用刀鞘拨开草丛——是在找脚印。
他们越来越近。胡瞎子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弩。弩箭上涂了麻药,是沈溪配的,中箭者会暂时麻痹,但不致命。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领头的斥候快要走到岩缝前时,他突然停下,举起手。后面的两人立刻蹲下。
胡瞎子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不。领头的斥候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样东西,凑到月光下看。是半截断掉的草茎——是山猫刚才动的时候不小心碰断的。
“有人来过。”领头的声音很低,说的是满语。
胡瞎子听不懂满语,但能听出警惕。他朝山猫和老林做了个手势:准备动手。
三个斥候开始后退,背靠背,刀出鞘,眼睛在黑暗中搜索。
不能再等了。胡瞎子扣动弩机。
“嗖!”
弩箭破空,射中左边斥候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想拔箭,但手已经麻了,刀“哐当”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山猫和老林从两侧扑出。山猫用套索勒住右边斥候的脖子,老林一记手刀劈在领头斥候的后颈——没劈晕,但让他踉跄了一步。
战斗很短促,但激烈。被弩箭射中的斥候已经瘫软,被山猫绑了。右边那个拼命挣扎,但套索越勒越紧,渐渐没了力气。领头的那个最麻烦,挨了一记手刀还能反击,刀法狠辣,胡瞎子手臂上被划了道口子。
最后是老林从背后用石头砸中他后脑,才把他放倒。
“检查。”胡瞎子喘着气。
山猫和老林快速检查三个俘虏。被弩箭射中的那个已经昏迷,右边那个也晕了,领头的还有意识,但头晕目眩,站不起来。
“就是他。”胡瞎子指着领头的,“带走。另外两个……处理掉。”
“杀了?”山猫问。
胡瞎子犹豫了一下。按规矩,该杀。但……
“绑起来,塞住嘴,扔到岩缝深处。”他最终说,“能不能活,看他们造化。”
三人快速行动。把两个昏迷的斥候捆结实,嘴里塞了布,拖到一处野兽废弃的洞穴里。领头的那个被反绑双手,蒙住眼睛,由老林扛着。
“撤!”
来时慢,回时快。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山谷。
胡瞎子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舌头,必须活着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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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火坑在第六天凌晨开坑。
坑口的石板被掀开,白雾般的热气涌出来,带着浓烈的石灰味。坑里的石灰已经冷却,白花花一片,像厚厚的雪。
王铁锤、李忠、小武、赵石头,四个人用绳索吊下去。坑底很热,空气稀薄,呼吸都有些困难。
“慢慢挖。”李忠说,“别碰伤炮身。”
他们用手——戴了厚布手套——小心地扒开石灰。白色的粉末飞扬起来,呛得人咳嗽。一层又一层,渐渐露出
炮身还温着,摸上去温热。颜色比放进去时更深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氧化膜,在坑底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蓝的光泽。
“成了。”李忠长出一口气,“看这颜色,退火到位了。”
四人合力,用绳索把炮身吊出坑。清晨的阳光照在炮身上,那层暗蓝色的光泽流动起来,像有生命一般。
小武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声音清脆,不像之前那种沉闷。
“李把总,您听听这声。”他激动地说。
李忠也敲了敲,点头:“好声。内应力消了,韧性足了。这炮……能打四百步。”
“四百步?”王铁锤眼睛瞪圆了,“之前最多三百步!”
“退火退得好。”李忠说,“磁铁矿的潜力被激发出来了。小武,你爹要是看见,得高兴坏。”
小武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炮身被抬到试炮场。工匠们开始清理表面的石灰粉,检查每一个细节。炮耳完好,炮膛光滑,尾钮结实。
赵石头蹲在炮尾,看着那两个加固的铁箍。铁箍和炮身接合处的裂纹,经过退火后,似乎愈合了一些——不是真的愈合,是内应力消除后,裂纹不再扩展。
“王师傅,这裂纹……”他抬头问。
“暂时没事。”王铁锤说,“退火后炮身韧性好了,能承受更大的后坐力。只要不打超量装药,撑到打完炮弹没问题。”
“炮弹能打多少?”
王铁锤算了算:“按现在这成色……至少五十发。”
五十发。赵石头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一门炮打五十发,八门炮就是四百发。四百发实心弹,能打死多少清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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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天还没亮就来了新伤员。
是修工事的工匠,夜里干活时踩空了,从三丈高的土坡上摔下来。送过来时已经昏迷,浑身是血,左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沈溪检查后,脸色凝重:“多处骨折,内出血。得立刻手术。”
“能活吗?”送他来的同伴声音发颤。
“看造化。”沈溪已经开始准备,“秀娘,准备麻沸散。妞妞,烧水,煮器械。”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沈溪接骨,秀娘止血,妞妞递器械。血止了又流,流了又止,纱布换了一盆又一盆。
天亮了,手术还没完。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在沈溪满是汗水的脸上,照在秀娘专注的眼睛里,照在妞妞微微颤抖的手上。
终于,最后一针缝完。沈溪长出一口气,几乎站不稳。
“血止住了,骨头接上了。”她声音嘶哑,“但能不能活……看今天。”
病人被抬到隔间,秀娘守着。妞妞收拾器械,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
“妞妞。”沈溪叫她。
“沈奶奶。”
“今天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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