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盐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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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张远声看着那块粗布,久久不语。
“潼关来的……”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潼关去年十月就破了。如果是那时候逃出来的,能在山里活到现在,不容易。”
“见不见?”胡瞎子问。
“见。”张远声说,“但得定规矩。第一,见面地点不能在山谷里,选个中立地方。第二,双方各带五人,不带重武器。第三,谈不拢,各自退走,不动武。”
“地点选哪?”
张远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狼峪和藏兵谷中间点了点:“老君山废寨。那里离两边都差不多距离,地势开阔,好观察,也好撤退。”
“时间呢?”
“三天后,午时。”张远声说,“胡瞎子,你去回信。用同样的方法,把时间地点写在布上,放回原处。”
“是。”
胡瞎子走了。张远声还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潼关的位置,慢慢划到秦岭。
潼关到秦岭,几百里路。能活着走过来,还能保持组织纪律,这不是一般的残兵败将。
如果真能联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先见了面再说。
窗外传来打更声。夜深了。
张远声走出总务堂,站在屋檐下。山谷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几处还亮着——匠作区的炉火,医护院的药炉,学堂教室的油灯。
还有远山深处,野狼峪那点也许亮着的篝火。
像黑暗中的几点星火,彼此相隔很远,但都在燃烧。
也许有一天,这些星火能连成一片。
也许。
他深吸一口气,朝住处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八门炮要开模,硫磺要提纯,粮食要交易,伤员要救治,孩子要教。
一桩桩,一件件。
像永远也做不完。
可还得做。
因为每做一件,星火就亮一分。
每亮一分,黑暗就退一寸。
哪怕只退一寸。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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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午时,老君山废寨。
张远声带着胡瞎子、韩猛、顾清和、陈子安,还有赵石头——王铁锤特意让带的,“让小子见见世面”。
对方也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颊,但眼神很亮。他自称姓李,叫李忠,原潼关守军把总。
双方在废寨的空地上见面,相隔十步停下。
“李把总。”张远声先开口,“藏兵谷,张远声。”
“张团练。”李忠抱拳,“久仰。”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李忠说了他们的来历:潼关破时,他带着手下三十七个弟兄杀出重围,一路转战,最后躲进秦岭。半年多来,在山里东躲西藏,靠打猎和抢清军补给活下来。现在还有二十一个人。
“野狼峪原来有个寨子,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空了,只剩白骨。”李忠说,“我们收拾了,住下来。前些天看到你们的盐迹,知道山里还有自己人。”
“为什么不早联络?”张远声问。
“不敢。”李忠很直白,“乱世里,兵就是匪。我们人少,怕被吞了。直到看见你们交易粮食、药材,还教孩子读书……才觉得,也许不是一路人。”
张远声点头:“理解。我们谷里现在有六千四百人,老弱妇孺居多。缺粮,缺铁,缺人手,但……不缺良心。”
“六千四百人?”李忠眼睛一亮,“能守得住?”
“在守。”张远声说,“铸了八门炮,修了索道,开了矿,建了医护院和学堂。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
李忠沉默片刻:“我们二十一个人,都是老兵,会使火器,懂筑城。如果……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们愿加入。”
“有条件吗?”
“只有一个。”李忠说,“有朝一日,打回潼关。我们要在潼关城头,给死去的弟兄们烧纸。”
张远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双方又谈了具体细节:野狼峪的人三天内搬来藏兵谷,李忠的人编入韩猛的护卫队,但保留原建制。粮食按谷里统一标准供应,伤病由医护院负责。
谈妥了,双方抱拳告辞。
往回走的路上,陈子安忍不住问:“张团练,您真信他们?”
“信不信,都要用。”张远声说,“二十一个老兵,顶得上两百新兵。而且……他们能从潼关杀到这里,还能保持建制,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乱世里,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何况是这样的朋友。”
赵石头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李忠他们离去的背影,那些人的步伐,那种精气神,和他见过的所有兵都不一样。
那是真正见过血、打过仗的人。
有他们在,谷里更安全了。
但也更……真实了。
战争,真的越来越近了。
回到谷里,消息传开,有人兴奋,有人担忧。但更多的是平静——习惯了。这几个月,谷里来了太多人,走了太多人,死了太多人。
多二十一个,少二十一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要还能活着,只要灯还亮着。
就好了。
夜幕降临。藏兵谷的灯火,比昨天又多了几点。
野狼峪的方向,那点篝火,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亮起了。
明天,他们就要搬过来。
两处星火,汇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