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暗影与微光(2/2)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他合上册子:“所以你们要好好画,好好记。这些画,这些名字,都是证据——证明这些人活过,证明这些人重要。”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下课了,栓子没走。他拉着陈子安的衣角:“陈先生,我……我能学认字吗?我想……我想以后给我爹写信,告诉他我在哪儿。”
“能。”陈子安说,“从今天起,放学后你多留半个时辰,我单独教你。”
“谢谢先生。”
窗外,夕阳西下。学堂里只剩下陈子安和栓子,一个教,一个学。稚嫩的读书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像种子落进泥土里。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但总要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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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妞妞遇到了第一个她治不好的病人。
是个从野狼峪方向来的猎户,打猎时摔断了腿,被同伴抬着走了十几里山路送过来。伤很重,小腿骨断成三截,有一截刺破皮肤露在外面,已经发黑坏死。
沈溪检查后,摇头:“保不住了。得截肢,不然感染上去,命都保不住。”
猎户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听到这话,脸一下子白了:“截……截肢?那我以后……还怎么打猎?怎么养家?”
“命重要还是腿重要?”沈溪问得很直接。
汉子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头哭。他有两个孩子,妻子早逝,全家靠他打猎过活。没了腿,等于没了生计。
秀娘在一旁看着,心里难受。她想起宝儿病重时自己的绝望,能理解这种心情。
“沈大夫。”她轻声说,“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已经想了。”沈溪指着伤口,“坏死超过六个时辰,救不回来了。现在截,还能保住膝盖以上。再拖,得从大腿截,更糟。”
手术还是做了。沈溪主刀,秀娘辅助,妞妞在边上看着。截肢的过程很血腥,妞妞几次想吐,但忍住了。她想,当大夫就要面对这些,不能怕。
手术很成功。汉子醒来后,看着空荡荡的裤腿,又哭了。但这次哭得很小声,像怕人听见。
秀娘给他换药时,汉子突然问:“秀娘大夫,我……我还能干什么?不能打猎了,总得养活孩子。”
秀娘想了想:“你会编东西吗?竹筐、草鞋什么的。”
“会一点。”
“那就能活。”秀娘说,“谷里需要手艺人。你好好养伤,伤好了,我帮你问问周先生,看能不能安排。”
汉子眼睛亮了点:“真的?”
“真的。”
妞妞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沈溪常说的话:医者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病好了,心死了,人还是活不下去。
她看着秀娘安慰汉子的样子,心里想,自己以后也要这样——既治病,也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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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总务堂的会议比平时长。
胡瞎子汇报了野狼峪的新发现,判断那里藏着二三十个有组织的明军残部。
“可以接触。”李岩先开口,“如果是友军,能壮大我们的力量。”
“但也要防着。”周典说,“乱世里,兵就是匪。万一他们起了歹心……”
“先试探。”张远声做出决定,“胡瞎子,按你的计划,留记号。如果他们回应,再谈接触。如果不回应,或者反应敌对,就加强戒备。”
“是。”
王铁锤汇报了火药试验结果和第八门炮的进度:“铁水明天就能浇铸。另外,赵石头那小子是块料,我收他当徒弟了。”
“好事。”张远声难得露出笑容,“人才越多越好。”
陈子安说了栓子的事,和《谷民录》的进展。“现在册子上有六百三十七个名字了。每个人,我都尽量记下他们从哪来,会什么,家里还有谁。”
“做得对。”张远声说,“这些人,这些名字,就是咱们守在这里的意义。”
最后是粮食。周典报出最新数字:四十三天。
“野狼峪那些人如果真是明军,应该也有存粮。”李岩说,“如果能联合,也许……”
“先别想那么远。”张远声打断他,“一步一步来。明天陈先生还要进山交易,胡瞎子要去留记号,王师傅要铸第八门炮,医护院要治伤员,学堂要教孩子——把这些事做好,再说别的。”
会议散了。人们各自去忙。
张远声最后一个离开,站在总务堂门口。暮色深沉,山谷里的灯火比往常多了些——新来的难民安置好了,新的灯火点亮了。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户人家,一个希望。
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这黑暗的山谷。
他深吸一口气,朝匠作区走去。
第八门炮要铸了。
那是他们在这个乱世里,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
夜风吹过,带着山雨欲来的凉意。
远山深处,野狼峪的方向,那点神秘的篝火,也许又亮起来了。
像黑暗中试探的手,想要触碰另一只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