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微 光(2/2)
沈溪动作顿了顿。她看着桌上那些药材,看着药柜里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抽屉,看着秀娘和妞妞年轻而认真的脸。
“所以得传下去。”她说得很慢,“我师父传给我时说,医道和香火一样,不能断。断了,就真的没了。”
“可这乱世……”秀娘没说下去。
“乱世更得传。”沈溪开始配第二剂,“因为乱世里,受伤的人多,生病的人多,需要大夫的地方更多。你想想,要是没有医护院,谷里这几个月得死多少人?”
秀娘想起了那个摔下悬崖的矿工,想起了马公,想起了妞妞,想起了宝儿。是啊,要是没有沈溪,没有这些药,很多人早就没了。
“我明白了。”她说,“就像陈先生教孩子们读书一样——书不能断,医也不能断。”
“对。”沈溪笑了,“你们俩,就是我的传人。以后你们再传给别人,一代一代,总有人记得怎么治病救人。”
窗外传来学堂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在念:“人之初,性本善……”
药香,书声。
在这乱世里,像两股细流,倔强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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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周典在重新计算粮食。
加上今天换回来的三百斤,库存能多撑三天。但新增的难民又来了——这次是十几个从商洛方向逃来的,老弱居多,几乎什么都没带。
“收吗?”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周典看着账册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又看看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眼神惶恐的人。
“收。”他说,“安排住处,先给一顿饱饭。然后……按特长登记,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帮着采野菜、捡柴火。”
“可粮食……”
“我知道。”周典打断他,“但张团练说得对——咱们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收留那些没处去的人吗?”
他起身走到库房,看着那些堆积的粮食。四百斤杂粮,听着不少,可除以六千四百张嘴,每人只多分到一两。
一两粮食,煮在粥里,可能都尝不出区别。
但就是这一两,也许就能让某个孩子多撑一天,让某个老人多活一夜。
值了。
他回到桌前,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中的藏兵谷,炊烟袅袅升起。
那么平常,那么脆弱。
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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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张远声独自登上谷口了望台。
胡瞎子已经在上面了,正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远方——这是顾清和从姜家渠道弄来的稀罕物,能看得很远。
“有情况吗?”张远声问。
胡瞎子把望远镜递给他:“野狼峪方向,有火光。不大,但确实是火。”
张远声接过望远镜。镜头里,远山轮廓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而在山坳的某个位置,一点橘红色的光在跳动,很小,但清晰可见。
“不是猎户的火堆。”胡瞎子说,“猎户不会选那个位置——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也被困死了。”
“像军营。”张远声放下望远镜,“或者……山寨。”
两人沉默。夜风吹过了望台,带着山间的凉意。
“明天我带人去探探。”胡瞎子说,“如果是土匪,得早做打算。如果是其他逃难的人……也许能联络。”
“小心。”张远声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知道,这片山林正在发生变化。清军的斥候,神秘的篝火,越来越多的难民,越来越少的粮食……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藏兵谷,就在网的中心。
“张团练。”胡瞎子忽然问,“您说……咱们能撑到秋天吗?”
张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山谷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匠作区的炉火,医护院的药炉,家家户户的油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活着。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只要这些灯还亮着,咱们就得撑下去。”
胡瞎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了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那点远山的火光熄灭,直到东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