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远来者(2/2)
宋应星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铸,就一定改变不了。”
王铁锤笑了,笑得很苦:“也是。”
夜深了。匠作区的炉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远处医护院的灯火也还亮着——沈溪和秀娘还在守那个南阳来的老人。
两个地方,隔着一个山谷,都在跟死神抢人。
抢铁,抢命。
其实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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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时,秀娘正在给他擦身降温。看见老人醒了,秀娘一喜:“老伯,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老人眼神茫然,看了看四周,又看看秀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秀娘赶紧扶他侧身,轻拍后背。咳出一口浓痰后,老人喘着气问:“这……这是哪?”
“藏兵谷。”秀娘说,“您安全了。”
老人怔怔地,忽然老泪纵横:“安全……安全了……可我儿子……我儿媳妇……孙子……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秀娘眼睛也红了,但她没劝,只是轻轻拍着老人的背,让他哭。
有些痛,劝不了,只能陪着。
哭声传出去,隔着一道布帘,其他难民也哭了。压抑了十几天的恐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饭堂里,杨姓汉子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那个没了娘的孩子,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陈子安站在医护院外,听着里面的哭声,手里那本《孟子》捏得紧紧的。
他想起了西安城破那夜,想起了抱着宝儿逃命的妻子,想起了汉中牢里的日日夜夜。
原来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原来他们拼命守的这个山谷,守的不是土地,不是粮食,是这些哭声能有个地方安放,是这些眼泪能有个地方擦干。
他转身,朝学堂走去。
今天,他要给孩子们讲《孟子》里的另一段话: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意思是:大禹想到天下有人淹死,就觉得是自己让他们淹死的;后稷想到天下有人挨饿,就觉得是自己让他们挨饿的。
以前他觉得这是圣人的境界,凡人达不到。
现在他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试试把别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的苦难。
试试在这个乱世里,做一点圣人该做的事。
哪怕很小,哪怕很累。
也试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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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远声召集了核心人员开会。
总务堂里气氛凝重。南阳难民带来的不止是十七张嘴,还有更坏的消息:多铎前锋已经清剿完南阳周边,下一步就是西进。按难民的说法,清军骑兵斥候已经出现在豫陕交界处。
“最多一个月。”李岩指着地图,“清军就会进入陕西。而我们……只有六门半炮。”
第七门炮还没试射,能不能用还不知道。第八门炮铁料不足,铸不出来。
“难民还会来。”周典补充,“南阳屠城,周围百姓都在往西逃。咱们这里……挡不住。”
“那就收。”张远声说,“能收多少收多少。”
“粮食……”
“省着吃。”张远声打断他,“从今天起,谷里所有人,包括我,口粮减两成。省出来的,给难民。”
“可省出来的也不够啊!”
“那就想办法。”张远声站起身,“后山还有野果,溪里有鱼,林子里有野菜。组织人去采,去挖,去打。粮食不够,就找别的填肚子。”
他环视屋里的人:“我知道难。但现在哪件事不难?铸炮不难?修索道不难?教孩子读书不难?可再难,也得做。”
没人说话。
窗外传来孩子们下学的笑声。天真,无忧无虑。
张远声听着那笑声,声音轻下来:“咱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让这些笑声能继续。为了让那些刚来的难民,有一天也能这样笑。”
他顿了顿:“为了这个,再难也得做。”
会议散了。人们各自去忙。张远声最后一个离开,站在总务堂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山谷。
炊烟袅袅,灯火点点。
那么平常,那么脆弱。
那么……值得拼命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朝匠作区走去。
第七门炮今天试射。他得在场。
不管结果如何,都得面对。
就像这即将到来的秋天。
躲不开,就迎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