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意外与寻常(1/2)
索道修到第七天,出事了。
事故发生在最陡的那段——溪谷在这里突然收窄,两侧崖壁几乎垂直,中间只隔三丈宽。按照设计,这里要立两根对撑的木桩,用铁索(现在是藤索)横拉过去,形成一座空中索桥。
立第一根桩还算顺利。吴大根带着几个山民出身的工匠,在崖壁上凿出榫眼,把三丈长的硬木桩竖起来,用绳索固定,然后往榫眼里灌调好的石灰糯米浆。等浆干透,桩子就能生根。
问题出在第二根桩。对岸的崖壁岩层更松,一凿子下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吴大根试了几个位置都不行,最后选了处看起来结实的地方。桩子竖起来,刚固定好,还没来得及灌浆,崖壁内部传来“咔嚓”一声闷响。
“退!”吴大根经验丰富,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对。
众人刚退开几步,整片崖壁连着那根木桩,轰然塌落。碎石、泥土、折断的树木,一股脑滚进溪谷,溅起漫天水花。
等尘埃落定,人们围上去看。木桩已经断成三截,混在乱石堆里。更要命的是,塌方堵塞了溪谷,水流被阻,正在快速形成一个浑浊的水潭。
“完了。”一个工匠喃喃道,“这段路废了。”
吴大根脸色煞白。他选的桩位,他该负责。
消息传到藏兵谷时,张远声正在总务堂和宋应星讨论新一批火药配方。顾清和匆匆进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把事情说了。
“塌了多宽?”张远声问。
“约五丈。”顾清和喘着气,“溪水断流,要疏通至少得三天。而且那段崖壁不稳了,得重新选线。”
“重新选线……”宋应星皱眉,“那就意味着之前七天的活,白干了?”
“差不多。”顾清和抹了把汗,“吴大根说,往上游半里地还有一处窄口,岩层更结实,但那里坡度更陡,修起来更费工夫。”
张远声沉默片刻:“那就去那里修。”
“可时间……”
“塌都塌了,说时间有什么用。”张远声打断他,“你现在带人去看新线,今天就要拿出方案。王铁锤那边先停一停,铸炮的人手调一半给你。”
顾清和重重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远声叫住他,“吴大根怎么样?”
“他……很自责。”顾清和低声说,“跪在塌方的地方不肯走,说要赎罪。”
“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张远声说,“山是他家的山,但石头怎么长,他说了不算。让他起来,带你们找新路——他对这片山最熟,缺了他不行。”
“是。”
顾清和走了。总务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打铁声——那是匠作区在锻打炮耳。
宋应星忽然开口:“张团练,如果索道赶不上……”
“那就用别的法子。”张远声说,“人背,肩扛,骡马驮。无非是慢点,费劲点。但铁一定要运回来。”
他说得平静,但宋应星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是啊,无非是慢点,费劲点。可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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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第五门炮的模具已经做好了,但铁料还没影。
王铁锤蹲在模具旁,用手摩挲着泥模表面。泥模阴干了四天,表面出现细小的龟裂纹——这是干得太快的迹象。他皱了皱眉,叫来负责看火的学徒。
“火是不是烧太旺了?”
学徒低着头:“王师傅,您说要用文火,我一直看着的……”
王铁锤没再追问。他知道不是学徒的错。这些天谷里人心浮动,索道塌方的消息传开后,大家都觉得秋天可能等不到铁了。人心一散,手上的活就容易出错。
他站起身,走到工棚外。韩猛正在带炮队训练,三门炮轮番试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但王铁锤听出了不同——今天的炮声里,少了点精气神。
“停!”他走过去。
炮队停下,队员们都看着他。
“你们在打炮,还是在放鞭炮?”王铁锤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装药慢了半息,瞄准歪了一分,点火手抖——这要是在战场上,早死三回了!”
队员们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铁锤扫视着他们,“想索道塌了,铁运不回来,炮铸不成,清军来了怎么办。对不对?”
没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怎么办。”王铁锤走到一门炮旁,拍了拍冰凉的炮身,“就算最后只有这三门炮,就算清军有十万人,咱们也得打。为什么?因为没处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老家在辽东。万历四十七年,老汗王打抚顺,我爹是守城的铁匠。城破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砸了所有打好的刀枪,然后点火自焚。我娘带着我跑出来,回头看,工棚已经烧成了火柱子。”
队员们静静听着。
“我娘说,你爹不是傻,是知道没处退。降了是死,不降也是死,那不如死得硬气点。”王铁锤看着远处的山峦,“现在咱们也一样。谷里有六千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刚找到亲人的,有刚看到希望的。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风穿过山谷,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
“所以,炮要继续练。”王铁锤最后说,“索道的事,有人操心。咱们的活,就是把每一门到手的炮用好,把每一个弹丸打准。明白吗?”
“明白!”吼声整齐了。
王铁锤点点头,转身回工棚。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黝黑的脸。
他们还会怕,还会慌。但至少现在,眼神坚定了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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