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意外与寻常(2/2)
医护院里,秀娘遇到了难题。
吴大根的小儿子,叫石头的那个,连续三天低烧不退。沈溪开的方子吃了没效果,刘文谦换了药也不见好。孩子整天蔫蔫的,不哭不闹,就是没精神。
“怪了。”沈溪给孩子把完脉,“脉象浮而无力,像是外感风寒,但舌苔又不典型。秀娘,你怎么看?”
秀娘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舌苔、眼睑,又轻轻按压孩子的腹部。孩子皱了皱眉,没哭。
“沈大夫,我觉得……不像是外感。”她犹豫着说,“倒像是积食化热。您看孩子腹部,按下去有点硬。”
沈溪重新检查,果然。她又问了吴婶孩子这几天的饮食,吴婶说孩子胃口不好,但哄着也能吃半碗粥。
“半碗粥不至于积食啊。”刘文谦疑惑。
秀娘想了想,问吴婶:“孩子在进谷前,吃什么?”
吴婶眼圈红了:“在山里……没吃的。有时候挖点野菜,有时候……吃观音土。孩子饿,逮着什么吃什么。”
观音土。沈溪心里一沉。那东西吃下去不消化,堵在肠子里,轻则腹胀,重则肠梗阻。
“得通便。”她立刻说,“先用蜜煎导法试试,不行就得用药。”
秀娘去准备蜂蜜。她心里难受,想起宝儿发烧那夜,自己也是这样无助。现在自己学了医,能帮上忙了,可看见别的孩子受苦,还是揪心。
蜜煎导法用了,没效果。孩子还是蔫蔫的,小肚子鼓鼓的。
“用药吧。”沈溪下了决心,“用大黄,但孩子太小,得控制剂量。”
方子开出来了:大黄一钱,枳实五分,厚朴三分。秀娘去药房抓药,称量时手很稳,但心里打鼓——大黄是猛药,这么小的孩子,受得住吗?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很苦。吴婶抱着孩子,秀娘一勺勺喂。孩子皱着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孩子开始哭闹,说要拉。吴婶赶紧抱去茅房。过了一会儿回来,孩子脸色好了些,说肚子不胀了。
“拉出来了。”吴婶又哭又笑,“拉了好多……还有土块。”
沈溪松了口气。秀娘也松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秀娘。”沈溪看着她,“你刚才判断得很准。积食化热,这个症候书上写得不明显,得多看多悟。”
“是沈大夫教得好。”秀娘说。
沈溪摇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心思细,肯琢磨,是学医的好料子。”
秀娘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在西安时,婆婆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字可以,但不能抛头露面。现在,她不仅抛头露面,还在救人命。
这世道,把什么都颠倒了。
但也把一些东西,摆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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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清和从山里回来了。
新线路找到了,确实更陡,但岩层结实。图纸已经画好,明天就能开工。只是工期要延长——至少比原计划多五天。
“五天……”张远声看着图纸,“那就是六月二十前能通?”
“如果顺利的话。”顾清和说,“但山里的事,说不准。”
是啊,说不准。一场雨,一次塌方,甚至一窝马蜂,都可能让工期再延误。
“那就抓紧。”张远声把图纸递回去,“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总务堂这边,李岩先生先照看。”
顾清和愣了:“张团练,您亲自去?”
“嗯。”张远声说,“谷里现在需要看见我在那儿。人在那儿,人心就稳。”
他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山谷染上金黄。炊烟袅袅升起,学堂放学了,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那么寻常,那么珍贵。
“顾先生。”他忽然问,“你说,等咱们老了,会不会想起今天——想起修索道,铸炮,教孩子读书?”
顾清和想了想:“会吧。如果咱们能活到老的话。”
张远声笑了:“那就争取活到老。到时候,坐在这山谷里,晒着太阳,给孙子讲故事——就说当年啊,你爷爷我,可是跟清军干过仗的。”
他语气轻松,但顾清和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活到老。在这乱世里,这是多奢侈的愿望。
窗外,夜幕降临了。第一颗星出现在天边,很亮,像钉在夜幕上的银钉。
张远声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顾清和说:“走吧,吃饭去。明天还要上山。”
两人走出总务堂。山谷里灯火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有那么一瞬,顾清和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修索道,铸炮,教孩子,晚上坐在一起吃饭,说说今天的难处和进展——该多好。
可他知道,秋天就要来了。
带着血与火,带着铁蹄与刀锋。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张远声,走进温暖的灯火里。
至少此刻,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