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雨后的清晨(1/2)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山谷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树叶上挂满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匠作区的工棚门口积了水洼,王铁锤正带着人用木锨往外舀水。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王铁锤嘟囔着,“模具都潮了,得重新烘。”
孙继祖蹲在棚子里,检查昨天刚做好的炮模。泥模表面确实泛着潮气,摸上去凉飕飕的。他翻开宋应星的笔记,找到关于“湿模烘干”的那页,边看边记:“柴火要文火,不能急,急则裂……烘三日,每日翻面……”
“书生,别光记。”王铁锤拎着个炭炉进来,“来搭把手,把那边几个模子抬到架子上去。”
孙继祖放下册子,挽起袖子过去帮忙。炮模很沉,一个少说百斤,两人抬都吃力。抬到第三个时,孙继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王铁锤一把拉住他:“小心点!摔坏了模子,三天功夫就白费了。”
“谢王师傅。”孙继祖站稳,喘了口气。他手上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但没吭声。
棚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炭炉散发的热气和潮气混在一起,空气闷得难受。学徒们开始烘模,一个个轮流转着,保证每面都受热均匀。王铁锤盯着火候,时不时用手背试试模子表面的温度。
“王师傅。”孙继祖忽然问,“您说……咱们铸这些炮,真能挡住清军吗?”
王铁锤没立刻回答。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开。
“挡不挡得住,得打了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手里有家伙,心里就不慌。清军也是人,挨了炮子一样会死。”
“可他们人多。”
“人多?”王铁锤笑了,笑得有点狠,“我年轻时候在辽东,见过老汗王的八旗兵。那是真厉害,一个打我们三个。可后来呢?宁远城下,袁督师的炮一响,他们不也倒了一片?”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书生,我告诉你——这世道,怕死的人先死。你不怕,手里的家伙又硬,那就有活路。”
孙继祖若有所思。他看着那些泥模,看着炭炉里跳动的火,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怕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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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西,昌隆号后院。
周典一夜没睡好。额尔德尼那边传来消息,说第三批铁料要加价——一斤铁,一两五钱银子。理由是“风险太大,上头查得紧”。
“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钱掌柜压低声音,“周先生,不能再答应了。咱们的银子已经见底,再给,谷里日常开销都成问题。”
周典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太阳穴。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给。”他最终说,“但要跟他谈条件——这批次必须给两千斤,而且要上好的熟铁,不能拿生铁糊弄。”
“他肯吗?”
“你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周典睁开眼,眼神很冷,“他要是不肯,之前的交易咱们就抖出去。清军军纪再松,私卖军械也是死罪。看他敢不敢赌。”
钱掌柜吓了一跳:“这……这是撕破脸啊!”
“脸早就没了。”周典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咱们在跟豺狼做交易,还指望它讲信用?它贪,咱们就让它贪到撑死。等它撑得动不了了……”
他没说下去。但钱掌柜懂了。
“那我今晚去谈。”钱掌柜说,“不过周先生,您得有个准备——万一额尔德尼翻脸,咱们在汉中的人,怕是都得撤。”
“撤就撤。”周典说,“铁料已经进了四千斤,够铸五门炮。剩下的,咱们另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另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南边的渠道还没回音,老君山的矿洞出铁量有限,至于汉中城里那些大户藏的私铁,经过这几轮收刮,早就空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周先生,有消息。”
“什么消息?”
“陈子安先生的家眷。”老陈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我托人打听了半个月,总算有点眉目——城西土地庙后巷有户姓吴的人家,说半个月前收留过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孩子病了,发烧,妇人求他们给口水喝,给了个银镯子当谢礼。”
周典一把抓过纸:“人呢?现在在哪?”
“走了。”老陈叹气,“住了三天,孩子烧退了,妇人说要去找丈夫,就走了。吴家人说,那妇人识字,还在墙上题了首诗。”
“诗?”
“就四句。”老陈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蓬转天涯子半途,孤灯夜雨客魂孤。君心若似秦时月,长照离人渭水隅。’”
周典反复看了几遍。诗写得不工整,但情真意切。尤其是最后一句——“君心若似秦时月,长照离人渭水隅。”这是盼着丈夫平安,盼着能团圆。
“吴家人记得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说是往北。”老陈说,“北边……那是进山的路。”
周典心头一跳。进山?难道是来藏兵谷的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
十天……如果真是往藏兵谷来,按理说该到了。可谷里最近接收的难民里,并没有带两岁孩子的年轻妇人。
周典捏紧了那张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路上出了意外,要么是根本就没往藏兵谷来。
“继续找。”他说,“沿着进山的路打听,每一处村落、每一个山洞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要……”
他没说下去。
老陈重重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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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医护队的院子里飘着药香。
刘文谦的腿伤好多了,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他正在教几个妇人辨认今天采回来的草药,一样样摊在席子上。
“这是车前草,利尿的,叶子要挑嫩的,老的药效差。”
“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全草都能用。”
妇人们认真听着,有人拿小本子记,有人直接用指甲在叶片上掐个印记做记号。这些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子,不识字,但记性好,上手快。
沈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药钵:“刘先生,您来看看这味药——有个孩子发热,我配了柴胡黄芩汤,可喝下去效果不大。”
刘文谦接过药钵,闻了闻,又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渣看了看:“柴胡的量少了。孩子发热,邪在少阳,柴胡得用到三钱。您这里最多两钱。”
“可孩子才五岁,三钱会不会太重?”
“不会。”刘文谦摇头,“我父亲常说,药用对证,分量是其次。热邪盛,药就得猛。您看这样——柴胡加到三钱,再加一钱薄荷,助它透发。”
沈溪依言改了方子,重新配药。她边配边感慨:“刘先生,您这些本事,要是在太平年月,开个医馆足够了。”
刘文谦苦笑:“太平年月……我家的药铺,在西安城里开了三代。清军一来,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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