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风声(1/2)
消息还是漏了。
先是两个从汉中新来的难民在饭堂里争吵,一个说扬州城破是谣言,另一个红着眼吼:“我堂兄就在扬州做买卖!三个月没信了!不是死了是什么!”
接着是医护队那边,一个妇人缝衣服时忽然痛哭,说儿子在史阁部军中,扬州一破,肯定没了。
到了下午,整个藏兵谷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人们照常干活——铸炮的铸炮,教书的教书,巡逻的巡逻——但眼神都飘着,耳朵都竖着,想从风中听出点什么。
总务堂里,张远声看着面前几张不安的面孔。周典、李岩、韩猛、胡瞎子,还有刚赶回来的顾清和。
“谁传出去的?”张远声问。
周典苦笑:“这种事怎么瞒?汉中城里已经传遍了,说是多铎发了告示,要让天下人知道抗清的下场。咱们谷里这么多人进出,带句话进来太容易。”
顾清和补充道:“我回来路上,看见几个新来的难民聚在溪边哭,说是从扬州逃出来的。他们亲眼看见清军屠城,看见史阁部的尸首挂在城门上……”
他没说下去。
韩猛一拳砸在桌上:“畜生!”
“现在骂没用。”李岩按住他,“要紧的是,谷里人心不能散。新来的难民里,有江南籍的,有家人在南边的,听了这消息,容易崩溃。”
“已经有人想走了。”胡瞎子开口,声音干涩,“早上巡山,抓到三个想翻山出去的。问他们去哪,他们说回江南找家人。我说江南都破了,回去是送死。他们说,死了也要死在家乡。”
总务堂沉默下来。窗外的天色阴沉着,像是要下雨。
张远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山谷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匠作区的炉烟,学堂屋顶的瓦,田埂上弯腰除草的人。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有序。
可这平静
“顾先生。”他转过身,“扬州之后,清军下一步会怎样?”
顾清和深吸一口气:“多铎部要休整,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会分兵——一路南下打杭州,一路西进。西进这路,首要目标是南京,然后是湖广,最后是咱们陕西。按这个速度,最迟秋天,清军主力就会到秦岭。”
“秋天……”张远声重复了一遍。
现在是四月。还有不到半年。
“十门炮。”他看向韩猛,“秋天前,能铸好吗?”
“能。”韩猛咬着牙,“铸不好,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炮使。”
“我不要你的脑袋,我要炮。”张远声走回桌前,“胡瞎子,增派巡山人手,尤其是南边几条小路,看紧了。有人想走,劝;劝不住,就……让他们走。但要搜身,不能带走谷里任何东西,一粒米都不行。”
胡瞎子点头:“明白。”
“周典,汉中那边的铁料交易照常。额尔德尼要加价就加,但告诉他,十天内必须凑齐五千斤。不然之前的交易作废。”
周典记下。
“李岩先生,你去学堂,跟陈先生、刘先生他们谈谈。扬州的事……不必瞒了,但也不能只说惨状。要告诉孩子们,更要告诉谷里所有人——扬州为什么守不住?因为内斗,因为人心不齐。咱们藏兵谷要活下去,就不能走扬州的老路。”
李岩郑重颔首:“我这就去。”
“顾先生,你跟我来。”张远声说完,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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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西侧有片松林,林中有块空地,立着几个木桩靶子。张远声带着顾清和走到这里,停下脚步。
“这里说话方便。”张远声说,“顾先生,我想问你句实话——南明,还有救吗?”
顾清和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团练”,看着他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分量。
“没救了。”顾清和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史阁部一死,南明最后的脊梁就断了。现在南京城里那些王爷、大臣,想的不是抗清,是争权,是捞钱。清军一到,他们只会跑,或者降。”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张远声问,“你完全可以回江南,以你的家世,降清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顾清和笑了,笑得很苦:“张团练,你可知我顾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愿闻其详。”
“成祖年间,我顾家先祖是军器监的匠户,专造火铳。后来积功脱了匠籍,读书入仕,出了几个进士,几个知府。但顾家祠堂里,一直供着先祖打铁用的一把锤子。”顾清和望着远处的山峦,“我祖父常说,顾家的根本不是诗书,是手艺——是能把一块生铁打成精钢的手艺,是把一堆散沙捏成城墙的手艺。”
松林里有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
“史阁部殉国前,给我来过最后一封信。”顾清和从怀里摸出封信,信纸已经磨损,“他说,大明亡了,但华夏不会亡。只要还有人在造火器,在铸炮,在读书,在耕田,在守着一方水土过人的日子——华夏就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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