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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风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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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递给张远声。张远声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清和吾侄:城破在即,余惟死耳。然死易,生难。汝当寻可生之地,传可传之道。勿以一人一地之失为念,当思千秋万世之续。切记。”

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张远声看了很久,把信折好,递回去。

“所以你来这里。”他说。

“所以我在这里。”顾清和接过信,小心收好,“张团练,你们在做的——铸炮,屯田,办学,立规矩——这就是史阁部说的‘可生之地,可传之道’。扬州守不住,但你们这里,要守住。”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松林深处传来鸟鸣,清脆,但孤单。

“顾先生。”张远声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清军秋天真的来了,我们守不住,你会走吗?”

顾清和想了想,摇头:“不走。我祖父那把锤子,我来之前埋在老宅地下了。要是这里也守不住,我就死在这儿。至少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远声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松果很完整,鳞片紧密,里面藏着种子。

他把松果递给顾清和:“那就一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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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李岩来得不是时候。

陈子安正在讲《正气歌》,讲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孩子们听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岩在窗外站了片刻,等下课才进去。

“李先生。”陈子安行礼。

“陈先生。”李岩还礼,看着教室里那些简陋的木桌、粗糙的纸笔,“扬州的事,孩子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陈子安说,“早上小丫来问,问我扬州是不是真的破了。我没瞒她。”

“你怎么说?”

陈子安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本《孟子》:“我说,扬州破了,史阁部死了,这是真的。但史阁部为什么死?因为他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道理——人不能跪着活的道理。”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妻子……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儿子,也可能找不回来了。但如果我就此消沉,就此不教了,那他们受的苦,就真的白受了。我要教下去,教到有一天,这些孩子里能出几个明白人,能记住什么是‘正气’,什么是‘气节’。”

李岩深深看了他一眼:“谷里现在人心不稳,有些新来的难民想走。张团练的意思是,不拦,但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走,为什么留。”

“我明白。”陈子安点头,“下午的课,我不讲经史了。我让孩子们写篇文章,题目就叫《我为什么要留在藏兵谷》。”

“他们会写吗?”

“会。”陈子安说,“狗娃会写,因为他爹娘在这里;小丫会写,因为她想读书;赵四狗的弟弟会写,因为他哥在护卫队,说要保护大家。”

他顿了顿:“这些理由很小,很小。但千千万万个小理由加起来,就是大理由——人要活着,要像人一样活着。”

李岩走出学堂时,天开始下雨了。细雨如丝,飘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笼在朦胧的水汽中。

他看见匠作区的炉烟还在冒,在雨幕里笔直上升;看见田里有人披着蓑衣继续除草;看见医护队的妇人抱着晒到一半的药材往屋里跑。

还看见三个男人背着包袱,低着头往谷口走——是那几个想回江南的难民。胡瞎子带着两个人站在路边,没拦,只是看着他们走远。

李岩站在原地,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开封城里,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看着满城的饥民,看着崩溃的秩序,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雨声中,有锤铁的声音,有读书的声音,有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小,很脆弱,像风里的烛火。

可它们还在响。

那就还有光。

李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总务堂走去。他要去告诉张远声,谷里的人心,或许比他们想的要坚韧。

因为要活着,要像人一样活着——这个理由,在乱世里,比什么都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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