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药香与墨痕(2/2)
“看颜色。”王铁锤指着炉膛,“你看现在这铁水,发红,带黄,这是火候不够。要炼出好钢,得白亮,白得刺眼,像正午的日头。”
正说着,张远声和宋应星来了。宋应星手里拿着个小陶罐,罐口用泥封着。
“王师傅,试试这个。”宋应星把陶罐递过来。
王铁锤打开封泥,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怪味:“这是?”
“我从老君山矿洞带回来的。”宋应星说,“洞壁上有这种白色石头,我磨碎了试过,能吸收铁水里的杂质。你加一点进去试试。”
王铁锤舀了小半勺粉末,撒进铁水里。粉末一接触高温,立刻冒出一股白烟。铁水剧烈翻腾,表面的黑渣像被什么力量推开,渐渐聚拢成一团。
“有效!”王铁锤眼睛亮了,“再来点!”
又加了两次,铁水表面的渣滓几乎全部浮起。王铁锤用长柄铁勺把渣子撇掉,露出
“好!好!”王铁锤连说两个好字,“宋先生,这石头在哪挖的?多挖些来!”
“矿洞深处还有。”宋应星也很高兴,“我明天带人去采。孙先生,你记下来,这种石头,以后就叫……就叫‘净铁石’。”
孙继祖忙不迭地记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些经史子集,那些“之乎者也”,在这铁与火的工棚里,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意义——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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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典从汉中回来,直接去了总务堂。
张远声和李岩都在等他。周典解下披风,从怀里掏出封信:“顾清和传回来的。南边有消息了。”
信很简短,是用密语写的,李岩对着密码本译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张远声问。
李岩把译好的纸推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
“四月十八,扬州破。史阁部殉国。清军屠城十日,死者无算。多铎部休整一月后,将分兵西进。江南已无险可守。”
总务堂里一片死寂。
窗外,夕阳正沉下山脊,把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山谷里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下学的笑声远远传来,无忧无虑。
周典艰难地开口:“扬州……真的破了?”
“破了。”李岩声音干涩,“史可法一死,南明的脊梁就断了。接下来,就是江南各府县望风而降。清军西进是早晚的事——打完了江南,自然要收拾西北。”
张远声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纸上的墨迹很新,还带着江南潮湿的气息。他能想象那场屠杀——火光,鲜血,堆积如山的尸体。能想象史可法站在城头,看着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市在铁蹄下化为废墟。
“消息封锁。”他最终说,“谷里不能乱。尤其是那些新来的难民,很多人还有亲人在江南,知道了会崩溃。”
“瞒不住的。”周典摇头,“迟早会传开。”
“那就等传开再说。”张远声站起身,“现在最重要的是铸炮,是囤粮,是练兵。扬州的事……我们管不了。但秦岭,我们必须守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谷底野花的香气。远处匠作区的炉火还在烧,通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山坡。
“周先生,第二批铁什么时候到?”
“明晚。”周典说,“额尔德尼那边,要价又涨了。一斤铁,一两二钱银子。”
“给。”张远声没回头,“他要多少给多少。十门炮,一门都不能少。”
李岩看着他背影:“远声,咱们的银子……”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张远声打断他,“炮铸不出来,命就没了。命都没了,要银子有什么用?”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山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学堂的方向,传来孩子们齐声诵读的声音。是陈子安在教最后一课: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声音很整齐,很响亮。
张远声听着那声音,闭上眼睛。
扬州破了。
可这里的读书声,还没断。
那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像风里的烛火一样微弱。
也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