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晨雾(2/2)
巷子深处有户人家,门板破了个洞。老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嫂子,要针线吗?”
门开了条缝,一个妇人露出半张憔悴的脸。她头上还束着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
“有蓝线吗?”妇人问。
“有,三文钱一绺。”
“太贵了。”妇人说,“两文。”
这是暗号。老陈点点头,妇人让开身。他闪进门,放下担子,从最底层的夹板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嫂子,这是这个月的药。”
妇人接过,眼圈红了:“多谢……多谢陈掌柜。我家那口子咳得厉害,再没药就……”
“别说这些。”老陈摆摆手,“孩子呢?”
“在里屋睡着。”妇人擦擦眼睛,“清军昨日又来查,说三日内再不剃发,就要抓人……陈掌柜,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老陈沉默片刻:“今晚子时,土地庙后墙有块活动的砖。砖后面有张图,照着图走,能出城。城外二十里,老槐树下有人接应。”
妇人扑通跪下了:“恩人……”
“快起来。”老陈扶起她,“记住,只带细软,别带太多东西。孩子若是哭,就喂点蒙汗药——别怕,分量我包好了,只会让孩子睡一觉,伤不着。”
“那……那土地庙,不是已经被清军盯上了吗?”
“所以得绕路。”老陈从怀里摸出炭笔,在纸上飞快画了几条线,“走这里,翻墙,下水道,再翻墙。路不好走,但安全。”
妇人把图纸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老陈重新挑起担子:“我得走了。记住,子时,一刻不能早,一刻不能晚。”
他拉开门,又变回那个佝偻的货郎,嘴里吆喝着:“针线——瓦罐——便宜卖喽——”
巷子另一头,两个清军哨兵晃悠过来。老陈低头让路,毡帽下的眼睛余光扫过——其中一个,正是上次收了二两银子的那个。
那哨兵也看见他了,但目光只停留一瞬,就转开了。
老陈心里有了数。钱能通神,这话在乱世,有时候比刀枪还管用。
他挑着担子,慢慢消失在巷口。担子吱呀吱呀响,像在诉说着这座城里,那些看不见的挣扎,那些还没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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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试炮场。
第二炮打响了。这次的装药加到八两,弹丸换了更圆的。巨响过后,弹丸飞出将近两百步,正中土坡中央,炸起一人多高的土浪。
孙继祖飞快记录:“装药八两,射程一百九十五步,落点正中!”
王铁锤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再来一发,加到一斤!”
“等等。”张远声走过来,“炮身受得住吗?”
“受得住。”王铁锤敲敲炮身,“您听这声,又沉又稳。这铁炼得好,韧。”
第三炮装了一整斤火药。点火前,所有人都退得更远了些。
引线燃尽。
这一次的巨响,像是把天都撕开了。炮口喷出的火焰长了足足一尺,炮身猛地后坐,炮架的木轮子都离了地。弹丸呼啸着划过山谷,重重砸在两百三十步外的土坡上,直接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泥土簌簌落下后,所有人看到,弹丸深深嵌在土里,只露出半个黑黝黝的背影。
“成了!”王铁锤第一个跳起来,“张团练,这炮成了!能打两百三十步,能破甲,能轰墙!”
张远声看着远处那个土坑,又看看还在冒烟的炮身,缓缓点头:“好。王师傅,接下来一个月,我要十门这样的炮。”
“十门?”王铁锤愣了愣,“这……铁料恐怕不够。”
“铁料我来想办法。”张远声说,“你只管铸。人手不够,从新来的难民里挑,孙先生帮你算数、管账。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十门炮,摆在谷口。”
他说完,转身看向顾清和:“顾先生,你上次说,南边有门路能弄到精铁?”
“是。”顾清和压低声音,“但得用东西换。粮食、药材,或者……银子。”
“银子我们有。”张远声说,“周典那边,昌隆号的钱还能动。你安排渠道,尽快把铁料运进来。走山路,避开清军关卡。”
“明白。”
远处学堂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诵读的声音。是陈子安在教《孟子》: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声音稚嫩,但清晰,穿过晨雾,飘到试炮场上空。
张远声听着,没说话。他走到炮旁,手掌按在还温热的炮身上。铁是烫的,带着刚才爆炸留下的余温。
炮要铸,书要教,路要通。
而山外的风,已经能闻到血腥味了。
他抬起头,看向秦岭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在山腰缭绕,看不清远处的路。
但路总要有人走。
就像炮总要有人铸,书总要有人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