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炉火(2/2)
“嗯。”王铁锤点头,“那如果我要铸一门更长的炮,比如六尺,同样口径,炮壁厚度得加多少,才能保证强度?”
这就难了。孙继祖皱眉思索,在地上写写画画。顾清和也蹲下来看,两人讨论起来。最后孙继祖得出结果:“炮壁至少得加厚两分。”
王铁锤咧嘴笑了:“书生,有点用。以后你就跟着我,算这些数。铸炮不是光靠力气,也得靠算。”
孙继祖眼睛一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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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陈子安第一次上课。
刘明俊把他介绍给孩子们:“这位是陈先生,以后教你们经史。”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先生。陈子安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今天……咱们不讲经,不讲史,讲个故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孟子》:“这是我家传的书,我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崇祯十五年,清军破西安,我家被抢,什么都丢了,就这本书,我揣在怀里带出来了。”
他翻开书,指着上面的批注:“这些红字,是我祖父写的;这些黑字,是我父亲写的。他们读书时,觉得哪里好,哪里重要,就记下来。现在,轮到我了。”
狗娃举手:“先生,书比命还重要吗?”
陈子安想了想:“书本身不重要,纸罢了。重要的是书里的道理,还有……读书的人。我祖父说,只要还有人在读圣贤书,华夏就不会亡。”
他顿了顿:“就像你们现在,坐在这里,跟着先生认字,读书。也许你们不懂什么是‘华夏’,什么是‘圣贤’,但你们在读书,在认字,在学道理。这就够了。”
小丫小声问:“先生,那你儿子……他也读书吗?”
陈子安眼眶一热:“他还小,才两岁,还不会读书。但我教过他认‘人’字。我说,这个字,一撇一捺,像人站着。人要站着活,不能跪着活。”
课堂安静下来。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听着。
刘明俊站在窗外,听着陈子安讲课,心里感慨。这个刚经历牢狱之灾、家破人亡的书生,站在这里,还能平静地讲道理,讲传承,讲希望。
也许,这就是读书人的骨气。
下课后,陈子安找到刘明俊:“刘先生,我有个想法。谷里这些孩子,不能只认字,还得明理。我想编本简易的课本,把《论语》《孟子》里的道理,用孩子们能懂的话写出来。”
“好主意。”刘明俊眼睛一亮,“我帮你。咱们还可以加些算术、农事、匠作的内容,让孩子们知道,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是为了做个有用的人。”
两人说干就干。下午就开始编写,陈子安负责经史部分,刘明俊负责杂学部分。李明远下工后也来帮忙,他字写得好,负责抄录。
“这里加一句。”陈子安指着稿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但后面要加,若是为了大义,性命都可舍,何况头发。”
刘明俊点头:“对。要教孩子们,有些东西比头发、比性命更珍贵。”
窗外,夕阳西下,把山谷染成一片金黄。学堂里,三个书生埋头编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书写一个民族的记忆,一个时代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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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傍晚。
钱掌柜站在自家布庄二楼,看着街上的行人。大多数人都剃了头,留着一撮可笑的金钱鼠尾。偶尔还有束发的,都是老人,走得很慢,像是最后的倔强。
伙计上楼来:“掌柜的,马把总又派人来了,说咱们铺子里还有两个伙计没剃。”
钱掌柜苦笑:“不是不剃,是病了,在家躺着。你去,给来的人塞二两银子,就说等病好了,马上去剃。”
伙计应声去了。钱掌柜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光秃秃的脑袋,忽然一拳砸在镜子上。
“咔嚓——”镜子碎了,碎片里无数个光头,无数个屈辱。
他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窗外,汉中城的钟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一个时代送葬。
而在藏兵谷,铸炮工坊里,王铁锤正带着徒弟们打磨炮膛。锉刀与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用力!要磨得镜面一样光!”王铁锤吼着,“炮膛不光,打出去的弹丸就飘!”
孙继祖在一旁算数,算炮身重心,算装药量,算射程。这个原本只知道读书的书生,现在满手铁锈,脸上沾着煤灰,但眼睛很亮。
远处学堂里,新编的课本已经有了雏形。陈子安写下最后一句话:
“人有发,如树有根。根不断,树不倒;发不剃,人不屈。”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山谷里灯火点点。
妻子,儿子……你们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教书,还在传道,妻子教给儿子的那个“人”字,就还有意义。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有炉火的微热,有书墨的清香,有泥土的芬芳,也有隐隐的、不屈的心跳。
炮在铸,书在编,人在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