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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证如山案(之)栽赃之网·无懈可击的链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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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辰时三刻

晨光穿过刑房高窗的菱形格栅,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斑,如同棋盘上的格子。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探询者。林小乙站在一面新贴满纸张的木墙前——这是文渊带着两个书吏连夜整理的“郑案线索板”,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左侧是物证区:凶刀的精细描摹图,刀刃的血槽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标注着“乌木柄,长七寸二,微雕私徽,右握指纹,玉容手膏残留”;血衣的轮廓图,袖口磨损处以朱砂特别标出,注解写着“靛蓝杭绸,左袖磨损显着,右袖缺布与死者手中布片吻合”;勒索信的拓印本,每个字的笔锋转折都被细细勾勒;密道钥匙的侧面图,鲤鱼眼睛里的绿松石特意画了放大版。每样物证下方,都用工整的小楷列出了检验结果和标红的疑点。

中间是时间线:从顶端“丙辰年五月初六·郑少云南下”开始,一条黑线向下延伸,经过“五月至七月·商队行程(空白期)”,再到“八月初三·目击证词出现”,最后抵达“八月初五·亥时案发”。三个月的空白期用醒目的红笔圈出,旁边打着一个巨大的问号。时间线的两侧,贴着沿途可能经过的州县驿站名称,以及正常商队所需日期的推算。

右侧是证人证词区,王四、李婆子、郑安三个名字被细线连接,共同指向“八月初三·身影/信函”这个节点,每个人的证言摘要和矛盾之处都列在旁边。下方还贴着郑府其他仆役的简要问询结果,大多是“不知情”“未察觉异常”。

但最让林小乙目光停留的,是贴在右下角、几乎被阴影覆盖的几份泛黄卷宗。它们与崭新的线索纸格格不入,像从时光深处探出的枯手。

文渊抱着一摞边缘磨损的册子走进来,轻轻放在酸枝木长桌上,扬起一层带着霉味的薄尘。“大人,找到了。三年前的旧档,封存在乙字库最底层,裹着油布,差点漏过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呼吸还有些急促,“郑家确实出过事,但当时没闹到官府公堂,是郑百万通过商会耆老私下调解的,所以记录很简略,归在家事纠纷类。”

林小乙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的蓝布封面已褪成灰白,线装处有些松散。纸张脆黄,墨迹晕染发淡,但记录还算清晰:

【丙巳年九月初七,郑府家事纠纷】

【事由:郑百万强令次子郑少云娶漕帮冯长老之女冯月娥,以固粮运。郑少云拒婚,言‘心有所属,不可负人’,父子激烈冲突于东花厅。】

【过程:郑少云当众掷杯,言‘若逼我娶此悍女,迟早让你后悔’,拂袖而出,三日未归。郑百万气厥,延医诊治。】

【调解:三日后,经粮布商会李会长、绸缎行周掌柜两位耆老调停,郑少云归家跪拜认错,但婚事以‘女方案牍未备’为由,拖延至今未成。】

【备注:此事涉及漕帮颜面,冯长老曾于醉仙楼放话‘郑家须给交代,否则云州粮船难行’。后郑百万私下赔礼,献江宁铺面三间、现银五千两,方得平息。】

【记录人:刑房书吏周平(应郑家请托,备案存查,不作公案)】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后续。

“冯长老……”林小乙指尖抚过这个名字。他想起《漕帮内斗案》中那位暂掌大权的鹰目老者,彼时他曾爽快派出“江龙王”协助剿灭云鹤在漕船上的制药点,态度配合得几乎不像一位江湖大豪。如果郑家真曾如此得罪过漕帮,损了冯长老爱女的颜面,冯长老为何还会在后续案件中那般鼎力相助?是心胸宽广,还是另有所图?

“这卷宗是谁记录的?”他问,目光落在末尾那行小字上。

文渊凑近细看,玳瑁眼镜滑到鼻尖:“记录人周平——就是三年前在任的那个老书吏,写的一手好馆阁体,为人谨慎。去年腊月染了风寒,拖成肺痨,咳了三个月,开春前走的。丧事还是衙里同僚凑钱办的。”

“病故?”林小乙抬眼,晨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冷光。

“是,药石罔效。”文渊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册子边缘,“但奇怪的是,这份记录本该归入‘家事调解’类,永久封存乙字库深层,按规矩非重大关联不得调阅。可它不但被翻了出来,而且……”他翻开册子内页,指着边角处,“您看,这里、这里,书页边缘有明显的多次翻阅痕迹,指纹油渍渗透纸背,角落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茶渍——分明是近期被人反复查看过。”

林小乙合上册子,掌心传来纸张粗砺脆弱的触感。三年前的冲突,郑少云那句被记录在案的“迟早让你后悔”,如今在父亲惨死的命案背景下,成了最刺眼、最顺理成章的动机铺垫。

但正是这“顺理成章”,让他心生寒意。

太刻意了。

就像有人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为今日的栽赃埋设伏笔。又或者,这份卷宗本身,就是近期才被“制作”或“篡改”出来,专为此刻呈现。

“勒索信的内容背景,查清了吗?”他转向线索板的另一侧,暂时将旧卷宗搁置。

柳青正伏在长桌另一端,鼻尖几乎贴到信纸上,手中那柄黄铜柄放大镜缓缓移动。听见问话,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眼中透着罕见的困惑:“信纸确是郑家特制的‘云纹笺’,每月初五从城南‘纸韵斋’定量采购一百张,供家主及两位公子书房专用。每张纸右下角有暗记,是纸坊特制的浮水印,需对光倾斜四十五度才能看见——这一张的暗记编号是‘丙辰七月廿三·甲字三号’,正是半个月前出坊的那批。”

她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信纸一角,走到窗前,迎光展示。阳光透过薄纸,果然显现出极淡的葫芦轮廓和细小编号。“纸是真纸,来源正当。”她放下信纸,又指向砚台边已研磨开的墨块,“墨迹也验过,确是徽州的上等‘金不换’,松烟细腻,胶轻味清,郑少云书房用的就是这一种,罐底有‘香如故’的定制标记。但问题在于……”

“在于什么?”林小乙走近,目光落在那些潦草却工整的字迹上。

“墨色太均匀了,均匀得不自然。”柳青用放大镜的尖端点着“白银”二字,“大人您看,正常的书写,尤其用毛笔,起笔处因笔锋聚墨,会稍浓一些;行笔至中段,墨色均匀;收笔提锋时,墨色会变淡,笔锋处甚至会有飞白。转折顿笔处,因为笔毫停顿按压,墨汁会微微堆积,形成稍深的墨点。”

她移动放大镜,顺着字迹笔画走:“但这封信的每个字,从起笔到收笔,墨色深浅几乎一致,浓淡度相差不超过一成。像是……像是一笔一画慢慢描出来的,书写者极其控制力道和速度,与其说在‘写’,不如说在‘画’。而且……”

她指着“五万两”三个字中“万”字的草头:“尤其这里,笔划间的连接处有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顿点——临摹者在下笔前需要观察原迹笔画走向,所以会在连接处不自觉地有微小停顿,墨汁在此轻微堆积。这种痕迹,在情绪激愤、一挥而就的勒索信里,本不该出现。”

文渊也凑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干净毛笔,蘸了清水,在废纸上临摹信中的“云”字。写完后对照,他眉头紧锁:“而且信的内容……直指郑百万‘私挪漕帮去岁尾银,计三万七千两’。此事若是真的,该是绝密中的绝密,凶手如何得知?若是栽赃,又为何偏偏选这个罪名?这等于同时开罪郑家和漕帮。”

林小乙没回答。他走到西窗边,晨光已变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衙门外街市上熙攘的人流。

挪用漕帮货款。

这个罪名,精准地指向郑百万与漕帮之间可能存在的最敏感矛盾。而郑家与漕帮的矛盾,三年前就因拒婚一事埋下裂痕。如今命案发生,所有线索都丝丝入扣地指向郑少云——一个有着充分动机(父子冲突、经济纠纷)、拥有唯一机会(掌握密道钥匙)、留下完整物证(血衣、凶刀、勒索信)的“完美凶手”。

但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每个道具都摆在最该在的位置,每个配角都说着最该说的台词。

“大人!”张猛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打破了室内的沉思。

他带进来一个老者,约莫七十岁,背驼得厉害,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灰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乌木算盘,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满是经年累月拨算珠磨出的老茧。老者一进来就扑通跪下了,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老儿郑七斤……是郑家的老账房,管账三十年了……有、有罪啊……”

林小乙示意张猛扶他起来,搬来一个杌子让他坐下。郑七斤却只敢坐半边,身子仍佝偻着,算盘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浮木。

“你有话要说?”林小乙放缓语气。

郑七斤颤抖着从怀里贴身内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捧着递过来,老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下:“这、这是八月初三……晌午过后,老朽在账房桌案上发现的……当时用镇纸压着……”

文渊接过信纸。纸是普通的竹纸,质地粗糙,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七斤叔:家父近日疑我账目不清,欲暗查银库近年存取。侄心中惶惶,恳请叔念三十年情分,将银库锁钥机关图样及近三年大额支取记录抄录一份,置于后园老槐树洞。切莫声张,今夜子时我来取。阅后即焚。——少云】

字迹,与那封勒索信上的如出一辙。连“少云”落款的笔锋韵味都别无二致。

“你照做了?”林小乙问,目光紧紧盯着老者。

郑七斤用袖子抹泪,哽咽道:“老、老朽当时就觉得不对头……二少爷从小到大,从不叫老朽‘七斤叔’,都是规规矩矩叫‘郑账房’……可、可这字迹,确确实实是二少爷的笔风啊!老朽替他核对过无数账本,他写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两’字,老朽都认得……老朽糊涂啊!当时心想,莫非真是老爷听了什么闲话,要查二少爷的账?二少爷年轻,或许真有什么疏漏……老朽怕他吃亏,就、就鬼迷心窍……”

“你抄录了图样和记录?”

“抄了……锁钥图样是老朽当年亲手绘的副本,一直收着。支取记录……老朽偷开了暗柜,把老爷吩咐不能见光的那几本私账也抄了……”郑七斤捶打自己的胸口,“当夜子时前,就用油纸包好,放进老槐树那个被虫蛀空的树洞里了……次日天没亮,老朽不放心,又去看,东西已经不见了……”

他瘫软在杌子上,泣不成声:“老朽该死……老朽糊涂啊……要是、要是这东西落到歹人手里,害了老爷……老朽万死难赎……”

张猛扶起几乎虚脱的老账房,带他出去到隔壁厢房休息,吩咐人倒碗热茶给他压惊。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更加压抑。

文渊将这张新出现的密信与勒索信并排放置在铺着白绒布的桌面上,两相对照,举着放大镜一寸寸比对。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汗。

“笔迹……”他喃喃道,“几乎一模一样。连‘少云’二字最后一捺的弧度、收笔时那细微的上挑,都分毫不差。还有这个‘账’字的‘贝’部,点与横的连接方式,完全是郑少云独有的习惯。”

“几乎?”林小乙捕捉到他语气中的迟疑。

“几乎。”文渊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擦拭,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但正因太像了,像得如同拓印,反而可疑。大人,您是知道的,每个人的笔迹虽有其风骨,但绝非机器印制,会受当日心境、体力、所用纸笔、甚至环境温湿度影响。兴奋时字迹飞扬,疲惫时字迹沉滞,匆忙时潦草,郑重时工整。可这两封信……”

他用镊子尖分别轻点两封信上相同的字:“您看这个‘莫’字,草字头的写法,两封信中连墨色浓淡变化都一致。这个‘银’字,金字旁的点和横,连接处的顿笔力度,完全一样。这不合常理。就像……有人用郑少云的真迹做范本,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临摹了千百次,直到肌肉记忆形成,能闭着眼写出以假乱真的字,但恰恰因此,失去了真迹中那点天然的、微妙的‘活气’。”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这是……精心的复制。凶手或者其同伙中,必定有一个极其擅长书法、且对郑少云笔迹研究至深的人。”

林小乙走回线索板前,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板上所有已被串联起来的物证节点:

凶刀(带清晰右手指纹、微雕私徽、玉容手膏残留)→指向郑少云持有并使用了凶器。

血衣(绣有“少云”名、喷溅血迹形态吻合、左袖异常磨损)→指向郑少云穿着血衣作案,且暗示其为左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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