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铁证如山案(之)栽赃之网·无懈可击的链条(2/2)
勒索信(郑家专用云纹笺、特制徽墨、高度模仿笔迹、指控挪用漕银)→指向郑少云敲诈父亲,并提供犯罪动机(掩盖或获取钱财)。
密道钥匙(唯一一把“鲁班绝户锁”钥匙、带有郑少云惯用熏香及新鲜泥土)→指向郑少云拥有进出密闭银库的唯一通道。
账房密信(诱骗获得锁钥图样及机密账目)→指向郑少云为犯罪进行周密准备。
三年前的冲突记录(“迟早让你后悔”的威胁)→提供长期积怨和杀人动机铺垫。
三个关键证人(不同时间、地点目击“郑少云”身影或相关信函)→提供“郑少云八月初三已在云州”的时间证明,打破其不在场可能性。
而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那个最核心的悖论反而被凸显出来:郑少云本人,按官方记录和常理推断,正远在三千里外的江南——这本身成了最坚固的不在场证明,却也成了整个案件中最为诡异、最需要解释的环节。
因为如果真是他跨越三千里归来杀人,他就必须解释如何做到这“不可能的任务”。
而如果他不是真凶,那么眼前这一整套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就是一场精心到可怕的栽赃陷害。
林小乙的手指,轻轻划过线索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连接线。墨线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微涩的触感。
所有的线,都精准地指向郑少云。
所有的证据,都严丝合缝,互为佐证。
所有的证人,都言之凿凿,相互印证。
这感觉……这感觉就像有人在按照一本标准的《刑案勘验操作指南》,一步不差地、一板一眼地布置现场、伪造物证、收买或诱导证人、铺垫动机。凶手不是在犯罪,而是在“构建”一个符合所有定罪条件的“案例”。
指南。
林小乙忽然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公案,拉开最底层那个带暗锁的抽屉——钥匙在他贴身内袋。他取出钥匙打开锁,从一堆机密文书中,抽出一本蓝色厚布封皮、边缘已磨出毛边的书册。
封面上是工整的隶书题字:《刑案勘验要略》。
这是云州府衙刑房的内部指导手册,三年前由当时的刑名师爷牵头编纂,分发至刑房、捕房、仵作房及相关吏员,用于统一规范命案现场勘查、物证提取保存、证人询问笔录等流程。里面事无巨细地列出了“命案必查十项”“物证分类八法”“证人证词核对五则”“动机追溯三重法”等规程。
他快速翻到“物证链构建”一章。
发黄的纸页上,墨字清晰:
【凡重案命案,欲定案犯,物证当形成闭环,缺一不可。闭环者:一曰凶器,须有杀伤之能、血迹之证、犯者之痕;二曰血衣,须有喷溅之形、破损之处、属主之标;三曰书信,须有勒索之词、真迹之凭、动机之显;四曰钥匙,须有独一之性、现场之存、使用之迹;五曰动机,须有旧怨之录、利益之冲、言行之证;六曰时机,须有证人之见、行踪之漏、时空之破。六者俱全,相互印证,方可称铁证如山,案犯难逃。】
林小乙的指尖停在这段文字上,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
他再翻到“证人证词有效性”一节:
【多人证词,贵在相互印证而不雷同。若不同身份、不同处所之证人,所见时间、地点、人物特征、举止细节皆能吻合,则可信度大增,可补物证之微瑕。】
又翻到“动机追溯”一章:
【当深挖案犯与死者之旧怨,尤以近期冲突、钱财纠纷、情爱纠葛为重。若有三载以上之积怨,突然爆发者,更需详查其激变之由。】
林小乙缓缓合上书册,掌心传来纸张粗砺而真实的触感。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写满证据的线索板。
凶器、血衣、书信、钥匙、动机、时机——六样俱全,样样对应。
三个不同身份的证人,证词相互印证,细节互补。
三年前的旧怨记录,作为长期积怨的“合理”铺垫。
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吻合。
就像……有人真的一字一句地照着这本《刑案勘验要略》,一板一眼地,为郑少云量身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罪网。凶手不仅了解办案流程,更是在利用这套流程,反向构建一个“完美案件”。
“文渊。”林小乙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这本《要略》,是什么时候编纂成册的?编纂者是谁?如今何在?”
文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突然问到这个。他快步走到墙边书架,抽出一本衙署内部人事录,快速翻阅:“丙巳年冬……也就是三年前的冬天编纂完成,次年开春印发各房。编纂者是当时的刑房首席师爷,姓宋,名明理,举人出身,刑名精熟,在任十五年。但就在这本书编完印发后不久,第二年春末,宋师爷就以‘年事已高,思乡情切’为由,告老还乡了。当时知府大人还赠了‘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祖籍何处?”
文渊的手指在册子上滑动,停在一行小字上:“祖籍……漳县,城南宋家庄。”
漳县。
林小乙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龙门七琴师那份神秘的名单上,“青琴”陆明远,正是漳县县尉,掌管一县刑名治安。
三年前编纂这本深刻影响云州刑案侦办流程的《刑案勘验要略》的宋师爷,也告老还乡,回了漳县。
是巧合?
还是……早有布局?
如果云鹤的触角早已伸入州府刑房,如果那位宋师爷的编纂工作本身就有某种目的,如果这本《要略》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制造完美罪案”的指南……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明亮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动,爬过桌角,爬过散落的卷宗,最后落在那本蓝色封皮的《刑案勘验要略》上。
陈旧的书册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暖的黄色,像一张老去却依然微笑的脸,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祥和。
林小乙合上书,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还有阳光晒后的微温。
如果这一切真是按这本书里指导的原则伪造的,那么伪造者必然极其熟悉刑房内部运作、勘验标准乃至思维定式。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很可能就在衙门内部,至少曾经是。
而如果云鹤的手,早已悄无声息地伸进了云州府衙的核心刑名部门……
那么他们对八月十五龙门渡的计划,所知道的、所准备的,恐怕远比林小乙想象的要多、要深。
怀中的铜镜,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隔着衣物传来清晰的温热感。
林小乙背过身,面朝窗外刺眼的阳光,取出铜镜。
镜面在强光下并不反光,反而显得幽深。暗红色的字迹如血渗般缓缓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栽赃之网,必有织网之人。】
【织网者常在光明处,引你看暗处的影。】
【破网,当先寻线头——线头往往在最初的地方,最初的人,最初的那一步。】
最初的地方。
林小乙握紧微烫的铜镜,转身时,目光如电,落在了线索板最顶端的那个起点上:
丙辰年五月初六,郑少云于云州府衙备案,领路引南下。
那一刻,在府衙里,是谁为他办理的备案手续?是谁核验的文书?是谁亲眼看着他走出云州城南门?又是谁,可能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为三个月后的这场栽赃,埋下第一颗种子?
线头,或许就从那个看似寻常的清晨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逆着这张完美大网的编织顺序,从最新的血案现场,一步一步,退回三个月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找到第一个打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