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旧地魅影(1/2)
1997年1月15日·上午9点·尖沙咀帝国舞厅旧址
冬日的晨光吝啬地挤进残破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块。帝国舞厅——这座曾经在五十年代夜夜笙歌的场所,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水晶吊灯早已被拆走,只留下天花板上锈蚀的挂钩,像一只只茫然睁着的眼睛。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灰泥,依稀能辨认出当初孔雀开屏图案的奢华。
韩雅淇跟着鉴证科的三名同事踏进大厅时,脚下的灰尘扬起,在光线中缓慢翻涌。
“戴好口罩。”领队的陈鉴证官提醒,“这地方废弃快四十年了,鬼知道有什么霉菌。”
他们按照司徒锋提供的线索,直奔舞厅后方的储物间区域。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的化妆间门板歪斜,镜子破碎,梳妆台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化妆品痕迹——仿佛昨晚还有舞女在这里对镜贴花黄。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门锁已经被撬开过,新旧的撬痕叠加。
“警方1969年搜查时弄坏的。”陈鉴证官查看记录,“霍佩雯失踪案,当时怀疑她被藏在这里,但什么也没找到。”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约二十平方米,靠墙立着几个破旧的衣架,上面还挂着几件早已褪色的舞裙。地面上散落着空酒瓶、破损的高跟鞋、泛黄的乐谱。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大约两米见方,灰尘明显比周围少,像是近期被人清理过。
“这里。”韩雅淇蹲下,用手电筒斜照地面。
在特定的角度下,能看见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反光。不是食用油那种,更像是……橄榄油挥发后残留的油脂膜。
“取样。”陈鉴证官示意。
同事小心地刮取地面样本。韩雅淇则走到墙边,那里有几个老式的医用挂钩——不锈钢材质,已经生锈,但明显和舞厅的其他装饰不搭调。
“这些挂钩是后装的。”她拍照,“固定在墙上的膨胀螺栓是六十年代的产品,但挂钩本身……像是更早的,可能四十年代。”
她仔细观察挂钩下方的墙壁。墙纸有轻微变色,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有人长时间靠在这里。
“这里曾绑过人。”她说。
陈鉴证官走过来查看:“绑缚痕迹。看这高度,是坐着被绑的。墙纸变色的形状……肩膀、手臂、头部。”
韩雅淇想起尸体颈部的伤痕。颈椎断裂,但颈动脉的勒痕很轻微——可能是先被绑住,失去反抗能力,然后被精准扭断脖子。
她转身,看向房间的另一角。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盒,其中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
棕色的硬纸盒,印着意大利文的品牌标志和鞋码。她戴上手套,小心拿起盒子。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标签,手写英文:
SienaCalfsk,Size36
OrderNo:SC-
Deliverto:EpireBallrooStore
意大利小牛皮,36码,订单号SC-,送货至帝国舞厅储物间。
日期是1995年3月17日。
韩雅淇立刻核对死者脚上舞鞋的尺码——36码。鞋底的钍-232,墙上的医用挂钩,地面的油渍,这个空鞋盒……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她低声说,“凶手在这里杀了她,给她换上新鞋,涂上橄榄油,然后装箱运走。”
“但为什么选这里?”陈鉴证官问,“废弃舞厅,风险很大,随时可能被闯入者发现。”
韩雅淇环视这个破败的房间。墙上的挂钩,地面的油渍,角落的鞋盒……这一切有种刻意的仪式感。
“因为这里对凶手有特殊意义。”她说,“1969年,霍佩雯在这里失踪——或者说,被认为在这里失踪。现在,二十八年后的1997年,另一个穿着同样旗袍的孕妇死在这里。这不是巧合。”
她走到窗边,推开积满污垢的玻璃窗。外面是尖沙咀的后巷,远处能看见海运大厦的轮廓,更远处是维多利亚港。
1997年,香港即将回归。帝国舞厅即将拆除。
凶手在和时间赛跑,在旧香港彻底消失前,完成他的“作品”。
“韩法医!”另一个鉴证人员在储物柜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他们小心撬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老照片和几页泛黄的信纸。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拍摄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舞厅里衣香鬓影的派对,舞台上穿着旗袍的歌女,后台化妆间的嬉笑。其中一张引起了韩雅淇的注意——
一个穿着暗红色凤凰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帝国舞厅的舞台上,手握麦克风,正在唱歌。她的脸很清晰,很美,眉眼间有种混血儿的特征。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EileenHodgson,Brighton1934->HongKong1958
艾琳·霍奇森。1934年布赖顿油尸案受害者。
但她1958年出现在香港帝国舞厅?
韩雅淇快速翻看其他照片。又找到几张有同一个女人的——有时在台上唱歌,有时在台下与人交谈,有时……和一个年轻英籍医生的合影。
医生的脸很清晰,二十多岁,金发,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Dr.AlexFchwithEileen,1958
亚历山大·芬奇医生。1995年退休,六十二岁,购买翡冷翠1934橄榄油的人。
韩雅淇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艾琳·霍奇森1934年就死在布赖顿,那1958年在香港帝国舞厅唱歌的女人是谁?
或者,1934年死的根本不是艾琳?
她翻开那几页信纸。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娟秀,日期是1969年10月:
亲爱的亚历克斯: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发现了我们的事,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就毁了你的事业。我怀孕了,三个月,是你的孩子。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会坚持留下,那样我们就都完了。
我要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别找我,求你。等孩子出生,等风波过去,我会联系你。
永远爱你的,
佩雯
霍佩雯。1969年怀孕失踪的霍家女儿。
信的末尾,有另一个笔迹的批注,潦草而用力:
Shelied.Sheneverleft.Sheshere,waitgfortofishwhatwestarted.
(她撒谎了。她从未离开。她在这里,等着我完成我们开始的事。)
落款:A.F.,1995年3月。
1995年3月——正是鞋盒上标注的订购日期。
韩雅淇将证据小心装袋。走出储物间时,晨光已经洒满走廊,灰尘在光线中舞蹈,像旧时光的幽灵。
“收队。”陈鉴证官说,“把这些都送回化验所。”
韩雅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地面上的油渍反光,墙上的挂钩,空鞋盒,铁皮盒子。
一个跨越六十三年的故事,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下午2点30分·中央图书馆微缩胶片室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湿热的回南天形成鲜明对比。韩雅淇坐在微缩胶片阅读器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涩。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查阅1934年到1969年间所有关于“华昌绸缎庄”“霍兆棠”“霍佩雯”的报道。
微缩胶片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一张张泛黄的报纸页面在屏幕上滑过。
1934年11月,《华侨日报》社会版:
“华昌绸缎庄霍兆棠千金霍美兰,下月将与英商霍奇森完婚。霍小姐将着布赖顿定制凤凰旗袍出席婚礼,据悉此旗袍乃霍先生特聘英国名师仿1934年布赖顿时装秀款式制作,耗资不菲。”
霍美兰,不是霍佩雯。是霍兆棠的另一个女儿?
韩雅淇记下,继续翻。
1935年3月,同一份报纸:
“霍美兰与霍奇森之女艾琳·霍奇森满月宴在半岛酒店举行。霍家赠外孙女纯金长命锁,霍奇森家族赠英国皇室同款银质餐具。”
艾琳·霍奇森,1935年出生。那么1934年死在布赖顿的那个艾琳·霍奇森是谁?年龄对不上——1934年的死者被描述为“约二十岁”。
除非……有两个艾琳·霍奇森?
韩雅淇调出1934年布赖顿案的英国报纸微缩胶片。由于是国际新闻,香港《南华早报》有转载报道。
1934年8月21日,《南华早报》头版:
“布赖顿海滩惊现‘油尸’,死者为亚裔女性,约二十岁,身着红色刺绣旗袍。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但动机不明。据悉,死者身上旗袍为高档定制款,或为破案关键。”
配图是现场素描——一个女人躺在海滩上,全身涂油,穿着旗袍。
但没有清晰的面部特征。
韩雅淇继续翻看后续报道。1934年9月,案件渐渐淡出头条,最后不了了之。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一篇花边新闻:
“有传言称,布赖顿油尸案死者实为香港华昌绸缎庄霍家之女,因与英籍男友私奔至英国,遭家族追杀。霍家严正否认,称家族所有成员均在港,无人前往英国。”
霍家否认。但传言往往有根据。
她切换到1950年代的资料。
1958年,《星岛日报》娱乐版:
“帝国舞厅新晋歌女‘艾琳’一鸣惊人,嗓音婉转如夜莺。据悉艾琳为中英混血,自幼在英国长大,今年方回港发展。”
配图正是韩雅淇在铁皮盒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穿着凤凰旗袍在舞台上唱歌的女人。
文章提到:“艾琳小姐不愿透露姓氏,只言艺名取自母亲最爱的英文名。”
母亲最爱的英文名……霍美兰的女儿叫艾琳·霍奇森。那么1958年这个歌女艾琳,很可能就是霍美兰的女儿,真正的艾琳·霍奇森。
但她为什么要隐瞒姓氏?为什么要从英国回香港当歌女?
韩雅淇查了霍美兰的资料。霍美兰1935年嫁到英国后,就很少回香港。二战期间,她的丈夫霍奇森参军战死,她独自抚养女儿。1955年,霍美兰病逝于伦敦。那么1958年,艾琳·霍奇森二十三岁,回香港投靠外祖父霍兆棠,但为什么去舞厅唱歌?霍家虽已不如三十年代显赫,但也不至于让外孙女去当歌女。
除非……霍家不认她。
继续翻。1960年,一则小新闻:
“华昌绸缎庄正式歇业。东主霍兆棠年事已高,子女均无意继承祖业。据悉霍家已将九龙塘宅邸出售,迁往土瓜湾较小物业。”
霍家败落了。
1965年,霍兆棠去世。讣告上列出的子女:长子霍振邦,次子霍振国,三子霍振民,幼女霍佩雯。
没有霍美兰。
看来霍家确实不认这个嫁到英国的女儿了。
韩雅淇重点关注霍佩雯的资料。作为霍兆棠最小的孩子,她比姐姐霍美兰小二十岁,1969年失踪时应该三十四岁。
她找到了1969年10月的报道:
“霍家幼女霍佩雯失踪三日,警方疑为绑架。霍家悬赏十万寻人,但拒绝透露是否收到勒索信。据悉霍小姐失踪前曾与一名英籍医生交往甚密,警方已介入调查。”
后续报道很少,似乎被刻意压下了。直到1970年1月,才有一则简短声明:
“霍家宣布,经警方调查,霍佩雯小姐系自愿离港,前往英国定居,并非绑架。霍家撤回悬赏,并感谢社会各界关心。”
自愿离港,前往英国。但铁皮盒里的信显示,霍佩雯怀孕了,打算偷偷离开,不让医生男友知道。
为什么霍家要撒谎?为什么警方接受这个说法?
韩雅淇看了眼时间,下午4点20分。她还有四十分钟,图书馆就要闭馆了。
她快速调出1970年到1990年间关于霍家的零星报道。霍家彻底淡出公众视野,只有几次出现在破产管理署的公告中——霍振邦、霍振国相继破产,霍振民移民加拿大。
而霍佩雯……再无消息。
直到1995年。
韩雅淇在《南华早报》1995年3月的社交版,找到一则不起眼的简讯:
“前玛丽医院妇产科主任亚历山大·芬奇医生正式退休。芬奇医生服务香港医疗界三十七年,以其精湛医术和高尚医德备受尊敬。退休后,芬奇医生表示将专注于历史研究和慈善事业。”
配图是芬奇医生在退休仪式上的照片——六十岁,头发灰白但梳理整齐,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
完全不像一个会杀人的疯子。
但铁皮盒里那封1969年的信,和1995年他写下的批注,暴露了另一种可能。
韩雅淇打印了关键页面的复印件,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回南天的湿气黏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她拿出手机,打给王平安。
“长官,我查到了。霍家确实有问题。1934年布赖顿死的可能不是真正的艾琳·霍奇森,1958年回香港当歌女的才是。而1969年失踪的霍佩雯,很可能没有去英国,而是……”
她顿了顿,“而是被芬奇医生藏起来了。为了‘完成他们开始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总部。”王平安说,“司马佩芝查到了橄榄油的购买记录,司徒锋的化验有更多发现。我们需要汇总信息。”
1997年1月16日·上午10点·土瓜湾公屋
公屋建于七十年代,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走廊的栏杆锈迹斑斑。韩雅淇按照古着店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3座14楼的B室。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操劳的皱纹。她疑惑地看着韩雅淇的警员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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