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油尸谜案(1/2)
1997年1月13日·清晨7点30分·启德旧货运站B通道
冬日的香港难得潮湿闷热,气象台称之为“回南天”——本该干燥的冬季反常地泛起南方的潮气,墙壁渗出水珠,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汁来。离香港回归只剩一百五十七天,整个城市处于一种微妙的焦虑中,旧的要拆,新的要建,而有些东西卡在中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
启德货运站就是这根刺之一。建于1936年,曾是远东最繁忙的货运枢纽,如今大半已停用。铁轨锈蚀,月台空荡,只有少数工人还在拆卸最后的轨道,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出凄凉的回音。
工人阿强戴着破旧的劳保手套,用力扳动生锈的螺栓。他五十多岁,在启德干了三十年,从装卸工干到拆迁工。今天是B通道最后一段轨道的拆卸日,结束后,这片区域就要交给地产商重建了。
“喂,阿强,你闻唔闻到?”旁边的年轻工人阿辉捂住鼻子。
阿强停下动作,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铁锈,不是霉味,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混合气息,像坏掉的食用油混着……肉?
“边度传嚟嘅?”(从哪里传来的?)
两人循着味道找去。气味来自月台尽头一个废弃的杂物堆,堆着些破木板和废弃的货箱。最上有模糊的白色喷漆字样,依稀能辨出“ROYALENGINEERS1949”的痕迹。
英军工兵部队,1949年。
“呢个箱……”阿强蹲下,手指抚过箱盖边缘。木板已经发黑,但榫卯结构依然牢固,箱盖用生锈的铁扣锁着,锁扣上还挂着半个军绿色封条——被撕开过,又被人用新锁重新锁上了。
那股甜腻腐臭味正从箱盖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
“喂,唔好搞啊。”阿辉后退两步,“报警啦。”
阿强犹豫了。按程序,发现可疑物品应该上报工头,工头报安全科,安全科报警方。但层层上报要多久?今天的拆卸任务有工期,耽误了要扣工钱。
他掏出随身带的撬棍,插进箱盖缝隙。
“阿强!你癫咗啊!”(你疯了!)
“收声啦,睇下系乜先。”(闭嘴,先看看是什么。)
撬棍用力,腐朽的木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铁扣崩开,箱盖掀起一条缝。
更浓烈的气味涌出,甜得发腻,像过期的橄榄油,但底下那股腐肉的酸臭怎么也压不住。阿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将箱盖完全掀开。
晨光透过破败的站台顶棚,斜斜照进木箱。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蜷缩侧卧,像在母腹中的姿势。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真丝旗袍,绣着金色凤凰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旗袍完好无损,连盘扣都系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棕色小牛皮舞鞋,鞋底干净得像从未踩过地。
但她的皮肤——
全身涂满了金黄色的油状物,厚厚一层,在光线下反光。油已经半凝固,像一层蜡质外壳包裹着身体。脸上也涂满了,五官轮廓在油层下模糊变形,只能看出是个年轻女性。
最诡异的是腹部。旗袍在小腹处微微隆起,不是肥胖那种,而是……怀孕的弧度。
阿强手中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
“死……死人啊!”阿辉尖叫着跑开。
阿强瘫坐在地,眼睛死死盯着木箱里的女人。油光在她身上流动,像某种活物。
晨光中,启德货运站的旧钟楼敲响八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9点整·流动法医棚(政府灾难应急帐篷)
木箱被原封不动运到了货运站东侧的空地,那里搭起了一个白色的大型帐篷——政府灾难应急储备物资,平时叠放在仓库,用时免费调用。
帐篷里冷气开得很足,是为了延缓尸体腐败,但那股甜腻腐臭味依然弥漫不散,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化学鸡尾酒。
韩雅淇戴上第三层手套,手指微微发抖。
二十四岁,香港大学法医学硕士毕业刚半年,还在实习期。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主检法医出现场,也是第一次独立进行尸体外部检验——虽然名义上还有指导法医在场,但那位前辈正站在帐篷角落喝咖啡,摆明了要她自己处理。
“准备好了吗?”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韩雅淇回头,看到了王平安。
警务处副处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没打领带。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平静地看着解剖台上的木箱。
“王副处长。”韩雅淇立正。
“放松。”王平安走到解剖台旁,俯身观察木箱,“第一次主检?”
“是。”
“那就按流程来。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在旁边看,不打扰你。”
这话没有安慰作用,反而让韩雅淇更紧张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首先拍照。从各个角度拍下木箱原状、箱内尸体姿态、旗袍细节、油层状态。相机是警队资产,胶卷从库存调拨——不用额外花钱,但每按一次快门,韩雅淇都下意识计算成本。
拍完照,她开始记录:
“木箱,长152厘米,宽82厘米,高65厘米。木材为橡木,箱体有‘ROYALENGINEERS1949’字样及编号,确认为二战后期英军工兵部队标准装备箱。箱体多处磨损,但结构完整,锁扣为新换的普通挂锁,钥匙缺失。”
“箱内垫有白色棉布,已浸透油渍。尸体呈左侧卧蜷缩姿势,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姿态自然,无明显挣扎痕迹。”
她小心地用手指轻触尸体表面的油层。油已经半凝固,温度接近室温,触感滑腻。
“全身涂覆金黄色油状物,厚度均匀,约2-3毫米。初步判断为食用橄榄油,但需化验确认。油层覆盖全身,包括面部、耳道、指甲缝,无遗漏。”
王平安忽然开口:“为什么要涂油?”
韩雅淇愣了一下:“防腐?或者……仪式性?”
“继续说。”
她继续检查旗袍:“暗红色真丝旗袍,手工刺绣金色凤凰图案,领口、袖口、下摆有滚边。款式为1930年代经典廓形,收腰,高领,短袖。旗袍完好,无破损,无污渍,穿着整齐。”
她翻开旗袍下摆,查看内侧标签。标签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Brighton1934
定制编号:074
香港·华昌绸缎庄
“1934年布赖顿同款旗袍。”韩雅淇抬头,“这可能是文物。”
“先查死亡时间。”王平安提醒。
韩雅淇点头,开始检查尸僵和尸斑。但因为油层的包裹,很难直接观察皮肤状态。她犹豫了一下,从工具箱里取出医用刮勺,小心地从死者手腕处刮下一小片油层。
底下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的尸斑,但颜色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暗紫色,而是一种偏红的色调。
“尸斑呈鲜红色。”她记录,“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者低温环境死亡。尸僵已完全形成但未开始缓解,结合直肠温度……死亡时间大概在48到72小时前。”
也就是说,1月10日到12日之间。
她继续检查颈部。油层太厚,肉眼看不见伤痕。她拿起解剖刀,犹豫了。
“要切开吗?”她问指导法医。
指导法医端着咖啡杯,耸耸肩:“你是主检,你决定。”
韩雅淇看向王平安。副处长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落在死者颈部左侧。刀刃划开油层和皮肤,手法有些生涩,但还算稳。
切开约五厘米长的切口,分离皮下组织。
“颈椎……断了。”她声音发紧,“第三、第四颈椎完全断裂,断面整齐,是瞬间暴力所致。颈动脉和气管也有压痕,但出血很少——油层封住了伤口。”
她抬起头:“死因是颈椎断裂导致的瞬间死亡,可能先被勒颈致昏,然后扭断脖子。手法……很专业,像医学背景的人做的。”
王平安走近,俯身看切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伤口。凶手知道怎么快速致死,而且不希望出血——所以涂油,既防腐,又掩盖可能的血迹。”
他直起身:“继续,检查腹部。”
韩雅淇将切口向下延伸,避开旗袍,在死者腹部正中切开。油层下的皮肤依然完好,但子宫明显膨大。
她测量子宫大小:“宫底高度在耻骨联合上约12厘米,符合孕12周大小。”
怀孕。三个月。
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孕妇,穿着1934年的古董旗袍,全身涂满橄榄油,被专业手法扭断脖子,塞进1949年的军用木箱,丢在即将拆除的启德货运站。
韩雅淇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解剖台边缘。
“没事吧?”王平安问。
“没事。”她强迫自己站直,“外部检验完毕,是否进行完整解剖?”
“先等等。”王平安看向指导法医,“初步报告多久能出?”
“两小时。但要完整毒理和病理报告,至少三天。”
“那就先出初步报告。”王平安又看向韩雅淇,“韩法医,你跟我去个地方。”
上午11点20分·警政大楼4楼财务室
财务室和法医帐篷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尸体的甜腻腐臭,只有纸张、墨水和陈旧空调的味道。墙壁刷成淡绿色,文件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都贴着分类标签。
司马佩芝坐在办公桌后,三十四岁,O记高级督察,同时兼任这个专案组的预算管理员。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Excel打印件,手里拿着计算器,眼镜滑到鼻尖。
“王副处长。”她头也不抬,“先说好,这个月刑侦科的‘例外支用’额度已经用了87%,剩下的13%要覆盖未来两周所有案件。如果你要开新案,必须从其他项目挪,或者申请特别拨款——但特别拨款需要立法会财务委员会审批,流程至少两周。”
王平安拉过椅子坐下:“不开新案,就用现有资源。死者身份不明,但现场有明确物证——1934年旗袍,1949年木箱,橄榄油,意大利舞鞋。这些东西都有来处,查来处就要花钱吗?”
“查档案要人工,人工要加班费。”司马佩芝推了推眼镜,“交通要油费,走访要餐补,化验要试剂费——就算用政府化验所,试剂也是钱。”
她翻到某一页:“目前可用额度87万港币,含化验、交通、文员加班、专家咨询等所有项目。超出部分,需要填‘例外支用申请表’,我签字,你签字,财务主任签字,副警务处长签字,然后排队等批。”
王平安点头:“明白。所以我们要用最省的方式破案。”
“最省就是不破。”司马佩芝终于抬头,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但我知道你不会选这个选项。所以,计划是什么?”
韩雅淇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她还没习惯这种赤裸裸的预算讨论——在学校,教授只说“为死者伸冤”,没人说“伸冤要花钱”。
“第一步,确认死者身份。”王平安说,“旗袍是关键。1934年布赖顿同款,香港仅两家古着店有售。查这两家店的销售记录和客人名单。”
“古着店的记录能留六十多年?”
“万一呢。就算没有,也能知道这件旗袍的流传轨迹。”王平安转向韩雅淇,“你负责这个。带上现场照片,去那两家店问问。司马督察会给你批交通费——公交,不是出租车。”
“是。”韩雅淇点头。
“第二步,木箱。”王平安继续说,“1949年英军工用箱,属于历史文物。联系文保署,查这类箱子的流转记录。香港有多少个?最后都去哪了?谁有可能接触到?”
司马佩芝快速记录:“文保署咨询免费,但调阅档案需要行政手续,我负责沟通。”
“第三步,橄榄油。”王平安说,“送化验所,让司徒锋做成分分析。食用橄榄油也分等级,分产地,分品牌。我要知道这油是哪来的,什么时候生产的,哪里能买到。”
“司徒锋那边要排队。”司马佩芝提醒,“政府化验所现在同时处理七宗大案的物证,我们的优先级……”
“命案优先。”王平安说,“我会跟化验所所长沟通。另外,让司徒锋重点查油里的微量物质——如果有的话。”
“明白。”
“第四步,舞鞋。”王平安拿起现场照片,“意大利小牛皮,全新,标签还在。查香港的进口商和零售商,看谁进了这批货,卖给了谁。”
司马佩芝算了一下:“四项调查,如果顺利,三天内能出初步结果。但如果涉及跨部门协调或海外查询,时间和费用都会增加。”
“先做起来。”王平安站起来,“韩法医,你现在就去古着店。司马督察,帮我约文保署的人下午见面。”
两人应声离开。
王平安独自留在财务室,看着Excel表上那些冰冷的数字。87万,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各个案件,就像撒胡椒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
“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值班室。”一个男声。
“我是警务处王平安。请转告阮文海博士,我需要咨询。”
“咨询什么?”
“关于一个全身涂满橄榄油、穿着1934年旗袍、被专业手法杀死的孕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阮博士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他说除非有新书,否则不见客。”
王平安早就料到。阮文海被关在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三年了,罪名是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和严重伤害,但因为证据瑕疵和精神病鉴定,一直没判刑。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尤其是医学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
“告诉他,如果他能提供有价值的侧写,我可以申请让图书馆给他送一批新书——1996年最新出版的。”
“我会转告。但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王平安说,“告诉他,这个案子……很有趣。”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走到窗边。外面是香港冬日的灰色天空,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
一个穿着古董旗袍的孕妇,涂满橄榄油,像某种献祭仪式。
他想起阮文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连环杀手分两种,一种杀人是目的,一种杀人是手段。第二种更危险,因为他们有‘故事’要讲。”
这个凶手,想讲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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