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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演崩了的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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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午时。

白沟河战场已化成一座巨大的绞肉磨盘。

南军左翼溃而未复,右翼苦苦支撑,中军帅旗下,李景隆披甲立于战车之上,望着那片沸腾的战场。

燕军的主力已全部渡河。

朱棣亲率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尖刀,反复切割南军阵型。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往来驰突,弯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银。

瞿能父子率本部八千精兵,死死钉在阵线最焦灼的地段。

老将军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盔缨被削去半截,左肩甲裂了一道口子,凤嘴刀刃上卷了三处。他身边亲兵倒下一批又一批,可他一步不退。

“父亲!燕王在中军旗后!”瞿郁纵马冲来,脸上溅满血污,声音却因兴奋而发抖。

瞿能眯眼望去。

果见朱棣玄色披风在中军旗下翻卷,正策马调度。他身旁亲卫不过百余骑,正专注于指挥左翼突击。

而瞿能父子此刻的位置——

距朱棣不足百步。

中间只有散乱的燕军步卒,无险可守,无坚可据。

瞿能握刀的手倏地收紧。

“郁儿,”他沉声道,“传令:全军压上,擒燕王者,首功!”

“得令!”

瞿郁挥刀呼喝,八千精兵如决堤之水,朝着那面“燕”字帅旗涌去。

燕军步卒拼死拦截,却被这股狂潮一冲即溃。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瞿能甚至看清了朱棣的脸——那张他追随李文忠公北伐时曾在阵前见过的脸,老了,也沉了,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分毫未减。

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朱棣勒马原地,望着这股扑向自己的铁流,竟未后退。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握住了鞍侧那根马鞭。

--

李景隆看见了。

隔着三百步烟尘,隔着喊杀震天的战场,隔着二十三年从八岁到三十一岁的漫长时光。

他看见了四哥抬起的那根鞭子。

那是一根寻常的马鞭,藤条缠丝,鞭梢磨损。洪武十五年北巡途中,四哥曾用这根鞭子指着居庸关对他说:

“景隆,此关一守,万夫莫开。”

他那时十三岁,骑在马上,顺着鞭梢望去,只见群山巍峨,长城如链。

四哥说:“藩王守国门,就是将命留在这里。”

他问:“四哥会把命留在这里吗?”

四哥笑了笑,没有答。

此刻,四哥在三十步外,面对瞿能的刀锋,再一次举起了那根鞭子。

不是逃跑。

不是求援。

他只是抬起鞭子,朝南——朝着李景隆帅旗的方向——轻轻一指。

像二十三年前指着居庸关那样。

李景隆浑身一震。

他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青丝穗在风中狂乱飞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碾过喉咙:

“传令——”

平安策马在他身侧,急道:“大将军,瞿将军就要擒住燕王了!”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根指向自己的鞭梢。

“传令,”他一字一顿,“鸣金收兵。”

平安怔住。

“大将军!”

“鸣金!”李景隆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燕王乃天潢贵胄,岂可轻犯?彼敢孤身陷阵,必有埋伏!全军——收兵!”

金钲声尖锐地撕开战场的轰鸣。

瞿能刀锋距朱棣已不足五尺。

他听见了那刺耳的鸣金。

他回头,隔着烟尘,望向中军帅旗下那抹玄色身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将军有令——收兵——”传令兵的嘶喊一声声逼近。

瞿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朱棣。

朱棣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只是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得不辜负的人。

“父亲!”瞿郁策马冲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将军收兵了!咱们撤吧!”

瞿能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收刀。

“撤。”他说。

八千精兵如潮退去。

朱棣仍勒马原地,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

他放下鞭子。

轻轻呼出一口气。

“殿下,”张玉策马冲来,甲胄染血,神色急切,“您太冒险了!”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南军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良久,他低声道:

“他看见我的鞭子了。”

张玉一怔。

朱棣没有解释。

他拨马,缓缓归阵。

那根鞭子,他收回了鞍侧。

--

退兵之后,瞿能匹马直闯中军帐。

他没有请见,没有通传。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掀帘而入,甲胄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大将军!”他的声音劈裂了帐中沉寂,“末将只差五尺!只差五尺就擒住燕王!您为何收兵!”

李景隆背对帐口,望着那面悬挂的白沟河地形图。

他没有回头。

“燕王孤军深入,必有埋伏。”他的声音很平,“本帅不能拿三军将士的性命去赌。”

“埋伏?”瞿能指着帐外,“末将距他三十步,他身边只有百余亲卫!方圆三里之内,燕军主力正被我军缠住!哪来的埋伏!”

李景隆没有答。

瞿能往前一步。

“大将军,”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困惑,“末将追随您十九年,从无二心。郑村坝您收兵,末将认了;冰墙您不攻,末将认了;连营三十里您分兵,末将也认了。”

他顿了顿。

“可今日——今日!燕王就在末将刀下,您鸣金收兵!您让末将如何认?”

帐中死寂。

平安垂着眼帘,纹丝不动。

陈安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监军张昂立在侧席,目光闪烁,竟没有出言附和。

李景隆缓缓转身。

他望着瞿能。

望着这位跟了他父亲十二年、跟了他十九年的老将。

望着他甲胄上未干的血迹,眼中未熄的怒火。

“瞿将军,”他说,“你可知燕王是何人?”

瞿能一怔。

“燕逆!”他脱口而出。

“他是太祖皇帝第四子,是陛下嫡亲的叔父。”李景隆一字一顿,“是金枝玉叶,是天潢贵胄。”

他顿了顿:

“是本帅三十一年前,唤作‘四哥’的人。”

瞿能怔住。

“陛下即位之初,”李景隆继续说,“曾有明诏:燕王朱棣,虽悖逆天道,然系至亲,阵前不可轻伤,尤不可戮。擒获者,槛送京师,待陛下亲鞫。”

他望着瞿能:

“瞿将军,你擒住燕王,然后呢?”

瞿能张了张嘴。

“你是当场斩了他,还是押他回京?”

“你斩了他,便是弑杀皇叔。朝中言官、天下宗室,会如何看待陛下、看待你瞿家?”

“你押他回京,陛下是杀他还是赦他?杀则伤亲伦,赦则损国威。你把陛下置于何地?”

瞿能哑口无言。

李景隆的声音低下去:

“本帅收兵,非怯也,非纵也。”

“本帅只是……不想让陛下做这个选择。”

帐中寂静如死。

瞿能站着,甲胄上的血已凝成黯红。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慢慢跪下去。

“末将……”他涩声道,“末将愚钝。”

李景隆扶起他。

“瞿将军,”他说,“你没错。”

他顿了顿:

“错的是这场仗。”

--

当夜,监军张昂独自坐在帐中。

他面前摊着一份未写完的奏疏。

以往这样的日子,他早已奋笔疾书,细数李景隆“纵敌”“怯战”“养寇自重”的罪状。

可今夜,他一个字都写不出。

他想起白日那一幕。

瞿能的刀锋距燕王不足五尺。

李景隆鸣金收兵。

他当时站在将台侧翼,看得清清楚楚——

燕王抬起鞭子,朝中军帅旗指了一指。

然后李景隆就像被雷击了一般,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下令收兵。

那不是怯。

那是怕。

怕的不是打不过。

是怕那个人真的死在自己眼前。

张昂闭眼。

他想起这七个月来的种种:围城不攻,说是“招降”;粮道失守,说是“疏忽”;郑村坝大败,说是“轻敌”;白沟河弃桥,说是“战不力”。

每一桩,他都疑窦丛生。

每一桩,他都写进弹劾奏章。

可今夜他忽然问自己:

若李景隆真如朝中所言“养寇自重”,他为何不干脆投了燕王?

他手握六十万大军,开关献城,燕王必倒屣相迎,封公封王,岂不快哉?

他为何要在两军阵前,隔着三百步烟尘,对一个举鞭的故人红了眼眶?

张昂提笔。

他写下今夜第一行字:

“臣昂谨奏:白沟河之战,臣亲见瞿能父子围燕逆于阵中,距不过三十步。大将军李景隆忽鸣金收兵,臣初甚惑。”

他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良久,他继续写:

“然臣今夜细思:燕逆虽反,终系皇叔。阵前若伤,陛下何以处之?天下何以议之?青史何以书之?”

他搁笔。

他没有写下去。

他把这封只开了头的奏疏轻轻折起,收入匣中。

“来人。”他唤道。

亲兵入帐。

张昂望着案头那盏孤灯,慢慢说:

“传信回京,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白沟河战事胶着,大将军正与燕逆对峙。待有捷报,再行上奏。”

亲兵领命而去。

张昂独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七个月了。

他弹劾了李景隆七个月,写了十七封弹劾奏章。

今夜,他第一次为这个人说了话。

不是因为他信了李景隆。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这个仗,不是不想赢,是不能那样赢。

燕王不能伤,伤了无法收场。

燕王不能擒,擒了陛下难堪。

燕王不能死,死了——

他想起李景隆收兵时的眼神。

他忽然不敢想,燕王若真死在瞿能刀下,那个人会怎样。

他把灯吹熄。

帐中陷入黑暗。

--

同一夜,白沟河北岸。

朱棣独坐帐中,手里握着那根马鞭。

藤条已磨得光滑,缠丝换过三次,鞭梢是他今年新换的牛皮。这鞭子跟了他三十年,比他任何一柄刀剑都久。

他缓缓抚过鞭身。

指腹触到一处细密的缠痕。

那是洪武十五年修的。

那年他带景隆北巡,在居庸关上给他讲边塞防务。讲得兴起,他挥鞭指向关外群山。

用力太猛,鞭梢断了。

景隆那时十三岁,跪在地上把断掉的鞭梢捡起来,仰头问他:

“四哥,这鞭子还能修吗?”

他笑:“能修。你替我收着。”

景隆真的收着了。

三天后,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根修好的鞭子,缠丝换了新的,断处用牛皮细细包好。

他接过鞭子,问:“谁修的?”

景隆答:“我自己。”

他那时想:这孩子手真巧。

后来他才知道,景隆为了修这根鞭子,手指被锥子扎了三次,缠丝拆了五遍。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别人给一分好,他记十分。

别人赠一寸情,他还一丈。

可他还得起情分,还不起命。

朱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鞭子放回案边。

案上,那顶旧头盔静静地卧着,盔顶的磕痕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景隆,你今日看见我举鞭,是不是想起了居庸关?

你想起那根断了又修好的鞭子,想起十三岁那年我教你认的星图,想起八岁那年我抱你上膝说的“围师必阙”。

你想了那么多,就是没想——

这一仗,你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把头盔转过来,对着自己。

盔里空空的,没有头,没有脸。

只有那道修补过的裂痕,沉默地望着他。

他忽然低声道:

“景隆,你让了我三十年。”

“粮、城、桥、旗、路……你什么都可以让。”

“可你什么时候让一让自己?”

没有人回答。

帐外,北岸的风穿过营寨,呜呜咽咽。

像那年居庸关上的塞外长风。

--

五月初三,入夜。

李景隆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旧氅,独自走在营中。

李诚跟在身后十步,不敢近。

白沟河南岸的连营灯火连绵,三十里首尾相望。可白日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天,各营都在清点战损、包扎伤兵、补充箭矢。

路过伤兵营,哀声隐约。

他驻足片刻。

帐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着里头忙碌的人影。军医嘶哑的嗓音在喊“绷带不够了”,有人低低呻吟,有人喊娘。

他没有进去。

他继续走。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岸,他停下。

河水东流,声如碎玉。

对岸,燕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夜色看不真切。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根马鞭。

不是朱棣那根。

是他自己的。

一根寻常的皮鞭,用了十年,鞭梢换了两次。他骑术不算顶尖,控马时常借鞭力,所以磨损得快。

他抚过鞭身,没有缠丝,没有包皮,什么记号都没有。

他也不知自己在摸什么。

只是站了很久。

李诚终于忍不住,轻声道:

“国公爷,夜深了,您该歇了。”

李景隆没有答。

他望着对岸那些灯火,忽然说:

“忠叔,你说四哥今晚睡得着吗?”

李诚一怔。

“老奴……老奴不知。”

李景隆轻轻笑了一下。

“他大概睡得着。”他说,“他从来都比我睡得沉。”

他把鞭子收回腰间。

转身,走回营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忠叔,”他说,“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李诚没有答。

他答不出。

李景隆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慢慢走回那盏还亮着的孤灯。

六十万人的统帅,走在自己扎了七个月的营盘里,像一个找不到归路的异乡人。

--

五月初四,寅时。

天边将明未明,白沟河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朱棣醒了。

他披衣出帐,站在营边,望着南岸。

连营三十里,灯火渐熄。只有中军帐那盏孤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

“殿下,”姚广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您一夜未眠。”

朱棣没有答。

他望着那盏灯。

“若房,”他忽然说,“你可知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姚广孝静候下文。

“不是打赢,”朱棣说,“是让人。”

他顿了顿:

“让人让了三十年,还不让对方觉得委屈。”

姚广孝沉默。

朱棣望着那盏灯,很久。

“他太会让人了。”他说,“粮让、城让、桥让、旗让、路让……”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欠他太多了。”

姚广孝低声道:“殿下日后可以还。”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盏渐渐熄灭的孤灯。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

白沟河又迎来新的一天。

对岸的连营开始苏醒,炊烟袅袅升起。

朱棣转身,走回帐中。

案上,那根修过三次的马鞭静静躺着。

他把它收入行囊。

与那顶旧头盔、那面帅旗、那封信、那柄匕首模型——

并置一处。

行囊越来越满了。

像他欠那个人的情分,越积越重。

他轻轻系上囊口。

“传令,”他说,“今日休整一日。”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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