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演崩了的戏(2/2)
“明日,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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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申时。
白沟河战场的颜色正在变深。日光从铅灰的云隙间斜斜射下,落在血水浸透的河滩上,泛出黯沉的红。尸骸横陈,残旗半卷,空气里尽是铁锈与腥潮混杂的气息。
瞿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他的刀已卷刃三处,换了第四柄。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握刀的虎口早已麻木。
可他仍在往前冲。
“燕王就在前面!”瞿郁的声音在他身侧炸开,“父亲,只差三十步了!”
瞿能眯眼望去。
朱棣那面玄色帅旗正在缓缓后移。不是溃退,是整军。他的亲卫损失惨重,身旁只剩数十骑。
只要再冲一次——
老将军深吸一口血腥的空气,举刀嘶吼:
“瞿家儿郎,随我擒王——”
八千精兵已不足三千,可那三千人仍跟着他,像扑火的飞蛾。
三十步。
二十步。
朱棣勒马回头。
他望着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压抑的、复杂的沉默。
瞿能距他只剩十步。
他看见了燕王的脸。
那不是败军之将的脸。
那是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瞿能心中警兆骤起——
身后蹄声如雷。
他猛然回头。
北岸方向,一面赤底黑字的“高”字大旗正狂飙而来。
旗下那人,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铁盔下露出一双与朱棣如出一辙的眼睛——不是世子朱高炽的沉静温润,是另一种灼人的、近乎暴烈的锋芒。
汉王朱高煦。
他率三千燕山右护卫精骑,越过白沟河,斜刺里杀入战场。
“父王——”那年轻人大吼,“儿臣来也!”
铁骑如黑色的潮水,从瞿能父子侧翼狠狠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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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使一杆丈八铁槊。
他十六岁随父出征,十九岁独领一军,是朱棣诸子中最肖其父的一个。勇猛、果决、嗜杀。
他的铁槊从不落空。
第一槊扫来,瞿能侧身避开,槊锋擦过他肩甲,带飞一片铁鳞。
第二槊拦腰横击,瞿郁策马挡在父亲身前,刀槌相格——
槊太重了。
瞿郁连人带马被扫退三步,虎口迸裂,刀脱手飞出。
“郁儿!”瞿能目眦欲裂。
朱高煦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第三槊直取瞿能咽喉。
老将军举刀硬架,槊尖刺穿刀背,余势不止,直贯入他左肩。
瞿能闷哼一声,死死握住槊杆。
血顺着他指缝滴落。
“父亲——”瞿郁爬起身,空手扑向朱高煦。
一名燕军百户挥刀斩来,瞿郁侧身避过,夺过那柄刀,反手削断百户咽喉。他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向父亲的战马。
来不及了。
朱高煦抽出铁槊,槊锋带出一蓬血雾。
他看都不看瞿能,策马越过老将军,直扑中军方向。
瞿能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
他低头,望着胸口那个涌血的窟窿。
十九年了。
十九年前,李文忠公握着他的手说:“瞿能,景隆年幼,日后你多帮衬。”
他跪泣:“末将必效死力。”
如今他效死力了。
他慢慢转头,想再看一眼儿子。
瞿郁正被人流裹挟着后退,离他越来越远。那孩子的嘴张着,像在喊什么,可他听不见了。
战场太吵。
他轻轻松开刀柄。
凤嘴刀落地,刀身浸入血泥。
瞿能从马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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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郁看见了父亲落马。
他像一头被刺中心脏的幼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
“爹——”
他扔掉刚夺来的刀,策马扑向那片倒下的玄甲。
燕军步卒拦住他。
他抢过一杆矛,捅穿一人的胸腹;又夺一柄刀,斩断另一人的脖颈。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离父亲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他看见了父亲的脸。
老将军仰面躺在血泥里,眼睛还睁着,望着铅灰的天。胸口那个窟窿不再涌血了——血流尽了。
瞿郁跪倒在父亲身边。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起那颗沉重的、须发花白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爹,”他哑声道,“您歇歇。”
一支流矢射来,贯入他的后心。
他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倒。
他把父亲的头又抱紧些。
第二支、第三支。
他伏在父亲身上,像儿时被父亲抱在怀里那样,蜷成一个很小的姿势。
父子二人的血,慢慢流在一处。
浸透了白沟河南岸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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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步外,中军帅旗下。
李景隆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他的手仍握着那柄系着青丝穗的尚方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平安策马冲来,声音变了调:
“大将军!瞿将军父子——瞿将军父子——”
他喊不下去了。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片已经沉寂的战场,望着那面倒下的“瞿”字旗,望着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十五岁,刚袭爵,第一次以曹国公身份召集旧部。满帐老将,有人轻视,有人试探,有人等着看笑话。
只有瞿能,三十出头,第一个出列行礼。
“末将瞿能,愿为曹国公效死。”
他问:“瞿将军,你为何信我?”
瞿能答:“末将信的不是国公爷,是李文忠公的儿子。”
十九年了。
瞿能信了他十九年。
瞿能等了他十九年。
等一场像样的仗,等一次冲锋陷阵的痛快,等一个擒贼擒王的机会。
他等到了。
然后李景隆鸣金收兵。
他又等。
等到今日,等到朱高煦的铁槊贯穿胸口。
他还在等。
等他的大将军来救他。
可他的大将军站在三百步外,一动没动。
李景隆慢慢松开剑柄。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做一件傻事。
他以为自己在走钢丝——这边让四哥赢一点,那边让朝廷信一点;这边放水,那边演戏;这边保人,那边弃粮。
他以为这样两边都不伤。
他以为这样能等到四哥和陛下议和。
他以为这样能少死一些人。
可瞿能死了。
瞿郁也死了。
他们不是死在朱高煦槊下。
是死在他那些精巧的、周全的、自以为聪明的安排里。
如果他不鸣金收兵,瞿能昨日就擒住四哥了。
如果他不分散兵力,瞿能今日不会孤军深入。
如果他——
他把脸埋进掌心。
没有泪。
泪早被战场的热风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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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风来了。
不是寻常的河风。
是从西北方向卷来的、裹挟着沙尘与血腥的、仿佛积压了数百年终于挣脱枷锁的狂风。
“大将军!起风了!”李诚在他身后惊喊。
李景隆抬头。
他看见那面绛红色的“李”字帅旗在狂风中剧烈摆动。
旗杆是前日新换的。
他命人把旗帜绑松些,风大易倒,省得折了新旗杆还得换——那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其实他知道,这旗杆早已被动了手脚。
不是李诚动的。
是他自己。
那夜他独坐帐中,用小刀在旗杆与横木的榫接处轻轻削去几片木屑。不多,刚好让它在某一阵足够强劲的风里……
折断。
他想过很多次那一刻。
四哥冲阵,南军溃退,帅旗倒下,军心大乱。
他将“狼狈南遁”。
朝廷会骂他“丧师辱国”,却不会疑他“通敌卖阵”。
他会以一场惨败,结束这场荒谬的战争。
他想得很好。
可他没想到,这一刻到来时——
瞿能死了。
瞿郁也死了。
帅旗在他的算计里摇晃。
狂风在他的计划里怒吼。
一切都如他所料。
一切都已失控。
旗杆发出一声脆响。
那道被削过的地方,终于承受不住这天地之威。
李字帅旗,缓缓倾斜。
先是很慢,像老人鞠躬。
然后越来越快。
李景隆伸手——他不知道自己伸手想抓住什么。
他什么也没抓住。
绛红色的大纛裹着狂风,从他指尖滑落,轰然倒在将台上,旗面覆住了那柄青丝穗的尚方剑。
六十万人看见帅旗倒了。
不知道谁先发出一声惊呼。
然后像雪崩,像潮退,像山倾——
南军大营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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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跪在倒下的帅旗边。
他捧着那柄尚方剑,青丝穗在风里狂舞,缠在他指间,勒出一道道红痕。
他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三十一岁。
鬓边白发如霜。
眉间沟壑纵横。
那里面没有忠臣,没有良将,没有那个八岁在燕王膝上背兵法的神童,没有那个二十三岁在凤阳演阵夺魁的青年国公。
只有一张疲惫的、空洞的、彻底演砸了戏的丑角的脸。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忠叔,”他说,“旗倒了。”
李诚跪在他身侧,老泪纵横。
“国公爷,风太大了,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李景隆打断他。
他慢慢站起身。
“我让了四哥三十年。”
“粮让、城让、桥让、旗让、路让。”
“我以为这是两全。”
他低头,看着那面覆在血泥里的帅旗。
“可瞿能死了。”
“瞿郁也死了。”
“我让来让去,把他们让进了鬼门关。”
他弯腰,拾起帅旗。
绛红的旗面沾满泥污,金线绣的“李”字在风中无力地垂落。
他把它叠好。
像叠一件再也穿不出去的旧衣。
“传令,”他说,声音沙哑如砂石碾过,“全军……撤退。”
平安策马奔来,满脸惶急:
“大将军,燕军正从两翼包抄,此时撤退必遭追杀!”
李景隆没有看他。
“那就不撤。”他说,“等死。”
平安怔住。
他从没见过大将军这副模样。
那不是绝望。
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
是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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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沟河北岸,朱棣立马高坡。
他没有看溃退的南军。
他望着那面倒下的帅旗。
风沙太大,他看不清李景隆的身影。
但他知道那人在那里。
跪在旗边,像三十一年前跪在他膝前,仰头问“四哥,我能当大将军吗”的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三年。
那年景隆十六岁,第一次独自领兵。他在北平城外三十里扎营,头一夜睡不着,骑着马跑回来,在燕王府门前站了半个时辰,不敢敲门。
朱棣披衣出来,问:“景隆,何事?”
少年红了眼眶,却强撑着说:
“四哥,我怕带不好兵。”
他那时想:这孩子心太软,不是当将军的料。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拍着少年的肩:
“怕是好事。怕,就不会轻敌。”
如今景隆麾下六十万众。
他还在怕。
怕死人,怕辜负,怕做错选择。
怕了三十一年。
怕到把自己活成一座桥。
怕到把粮、城、桥、旗、路都让出去。
怕到亲手削断自己的旗杆。
朱棣闭眼。
他听见姚广孝在他身侧轻声道:
“殿下,南军已溃,此时追击可全胜。”
朱棣睁开眼。
他望着那面倒下的帅旗,望着那抹已分辨不清的身影。
“收兵。”他说。
姚广孝一怔。
“殿下……”
“收兵。”朱棣重复。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拨马,缓缓走下高坡。
走出二十步,他忽然勒马。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风沙更大了,那片将台已模糊成一片残影。
他低声道:
“景隆,你的戏演完了。”
“该我演了。”
他策马,没入漫天黄沙。
行囊里,那顶旧头盔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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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景隆没有随大军撤退。
他独骑一人,沿着白沟河南岸,缓缓西行。
李诚远远跟着,不敢近。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处河滩。
白日,瞿能父子战死的地方。
尸体已被抢回,收殓入棺。地上只剩一滩干涸的血迹,在夜色里泛着黯沉的黑。
李景隆下马。
他跪在那滩血迹前。
很久。
“瞿将军,”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砂,“你说信的是我父亲。”
他顿了顿:
“可我父亲托我照看好你们。”
他低下头。
额头触着冰凉的泥土。
“我把你照看死了。”
他伏在地上,肩胛骨剧烈起伏。
没有声音。
李诚在二十步外,望着国公爷伏在瞿将军血泊里的身影。
三十年了。
少爷从不这样哭。
他总是一滴泪都没有,平静得像结冰的河。
今夜河开了。
可那冰下涌出的,不是泪,是血。
他慢慢走过去,把旧氅披在少爷身上。
“国公爷,”他哑声道,“该回营了。”
李景隆没有动。
他伏在血泥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良久,他低声道:
“忠叔,你说我还能回头吗?”
李诚没有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少爷从十五岁起,就没走过回头路。
他只是轻轻扶起他。
“国公爷,风大了。”
“回营吧。”
李景隆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策向来路。
夜风里,青丝剑穗微微飘动。
它系在那柄尚方剑上。
剑鞘冰凉,剑穗温柔。
像这漫长战争中,唯一没有背叛过他的事物。
也像他唯一不敢兑现的诺言。
——婉儿,柳青了。
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
他只知道,白沟河的夜风真冷。
冷得像三十一年前,凤阳城外的那个冬夜。
那时四哥握着他的手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他没有成虎。
也没有成川。
他只是一面被风折断的旗。
沉在淤泥里,等着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