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沟河前的布局(1/2)
建文二年四月二十一,白沟河南岸。
李景隆勒马于一处缓坡,望着面前这条蜿蜒的河流。白沟河宽约三十丈,水势平缓,两岸遍生芦苇,新绿初染。四月末的风从北岸吹来,带着泥土化冻的潮气。
他看得很仔细。
从何处渡河,何处列阵,何处设伏,何处退守——这些在他心中已盘桓多日。
“传令,”他说,“沿河南岸下寨,营帐连绵,首尾相接。”
他顿了顿:
“各营相距须在五里以上,每隔三里设一烽燧,日竖旗、夜举火。自西至东,连营三十里。”
瞿能策马上前,浓眉紧锁:
“大将军,三十里连营,兵力岂非太过分散?”
李景隆没有回头。
“瞿将军,”他说,“你可读过《孙子》?”
瞿能一怔:“末将读过。”
“《九地篇》云:‘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他指着即将铺开的营盘:
“我军六十万众,若聚于一处,不过是一头巨象。巨象虽大,转身却难。燕军骑兵骁锐,最善侧击。我以常山之蛇布阵,首尾相顾,彼攻左则右援,攻右则左援。”
他顿了顿:“纵有朵颜铁骑,焉能奈我何?”
瞿能张了张嘴,想辩驳,却不知从何辩起。
大将军说的句句在理。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平安在他身侧,低声道:“瞿将军,大将军自有妙算。”
瞿能看他一眼。
这已经是平安第三次说“自有妙算”了。
他忽然想:平安是真的信,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问。
他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当日,南军大营沿白沟河南岸铺开。
帐篷如雨后蘑菇,一顶接一顶,从西边的固安方向一直绵延到东边的霸州地界。日暮时登高远眺,只见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烟火相望。
周荣巡营归来,对亲信道:
“俺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营盘。大将军真是……大手笔。”
亲信不敢接话。
周荣自顾自感叹:“常山之蛇!多精妙的譬喻!”
他决定今晚把《孙子兵法·九地篇》再翻出来读一遍。
--
连营之弊,第三日便显露出来。
三十里营盘,首尾相距骑马也要半个时辰。传令兵往来奔驰,战马累倒三匹。各营之间联络混乱,酉时西营传过来的军令,东营收到时已是戌时。
最要命的是粮草。
六十万人的粮秣,每日消耗惊人。李景隆将粮仓设在中军之后五里,分左、右、中三路转运。然而营寨分散,运粮队需穿行各营防区,每过一营便要验符、登记、等候放行。
原本半日可送达的粮车,如今需走一日一夜。
瞿郁押送一批粮草回营,累得瘫在帐中。
“爹,”他忍不住对瞿能道,“这营盘……是不是太大了?”
瞿能没有说话。
他正在看斥候新绘的燕军动向图。
朱棣的大军已在白沟河北岸三十里处扎营,营寨规整,斥候严密。据说燕王每日亲巡各营,与士卒同食。
“爹?”瞿郁见父亲不答,又唤一声。
瞿能放下地图。
“郁儿,”他说,“你可知为父十九年前为何投曹国公府?”
瞿郁一怔:“您说过,信的是李文忠公的儿子。”
“是。”瞿能慢慢道,“我信老国公教出来的儿子,不会差。”
他顿了顿:“可这几个月,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瞿郁不敢接话。
瞿能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
“他围城不攻,说是惜兵。他让粮被劫,说是失察。他郑村坝大败,说是轻敌。”
“他练兵练那些无用的阵,造那些笨重的车,写那些没人读的书。”
“他咳血那日,我在台下看着。那不是演出来的。”
瞿能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真的想把仗打赢的人,为什么每一步都像是在往输的路上走?”
瞿郁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爹,也许大将军想赢的仗,跟咱们想赢的不一样。”
瞿能转头,看着儿子。
瞿郁没有再说。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份押粮文书又核了一遍。
帐中只剩灯花偶尔爆一声。
瞿能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三十岁,在李文忠公帐下效力。老国公临终前,他曾入帐问安。
老国公握着他的手说:“瞿能,景隆年幼,日后你多帮衬。”
他跪泣:“末将必效死力。”
十九年了。
他效的是死力。
可他帮衬了什么?
他望着帐外南军绵延数十里的灯火,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不是对仗。
是对这看不懂的将令。
--
四月二十四,白沟河北岸。
朱棣策马立于一处土丘,遥望南军连营。
暮色四合,南岸灯火如一条蜿蜒的火龙,自西向东不见尽头。每隔三里一座烽燧,火光摇曳,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朱能叹道:“李景隆此营,绵延三十余里,首尾相顾,实难击破。”
张玉沉吟:“殿下,末将观其营寨分布,左翼似较单薄……”
“左翼单薄,右翼未必。”朱棣忽然开口。
诸将静待下文。
朱棣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那一片连绵的灯火,良久,缓缓道:
“李景隆布营,如常山之蛇。”
他顿了顿:
“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诸将肃然。
朱能抱拳:“殿下,如此岂非无懈可击?”
朱棣摇头。
“蛇有七寸。”他说。
他抬手指向灯火中央偏左的位置:
“此处营寨疏密不均,左军与中军间距过大。若以精骑急攻左翼,使其向中军求援;再以主力猛击中军,使其自顾不暇。”
他顿了顿:
“首尾皆断,蛇则死矣。”
诸将恍然。
朱能兴奋道:“殿下英明!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
张玉却微微皱眉:
“殿下,李景隆亦是宿将,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像早春河冰初裂时,露出底下幽深的水光。
“宿将。”他重复这两个字。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拨马回营。
姚广孝策马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您觉得那破绽是故意留的?”
朱棣没有回头。
“若房,”他说,“你可知景德镇烧瓷,有一种叫‘窑变’。”
姚广孝微怔。
“窑变者,本为瑕疵,却成绝色。”朱棣说,“李景隆用兵,处处是窑变。”
他顿了顿:
“本王看了三十年,还是看不懂他是瑕疵,还是绝色。”
姚广孝沉默。
朱棣走入帐中。
案上摆着那顶旧头盔。
他轻轻抚过盔顶那道修补过的裂痕,忽然想:
景隆,你在等什么?
等我打过去?
还是等我停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他说,“明日五更造饭,卯时列阵。”
“殿下要渡河?”
“不。”朱棣说,“先看看那条蛇,到底有几颗头。”
--
当夜,白沟河南岸。
李诚带着十二名亲兵,乘一叶小舟,悄然划向北岸。
舟中载着百余根木桩,每根长约三尺,一端削尖,一端缠着白布条。
这是国公爷吩咐的绝密差事。
李诚在曹国公府三十年,办过无数机密事,从蓝玉案偷送孤女出城,到给燕王送粮送信。
可他从没办过这样的事——
帮敌人渡河。
小舟靠岸,李诚第一个跳下,靴子踩进浅水,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
“快。”他压低声音。
十二人分作三组,将木桩一根根钉入河床。
桩顶没入水面约三寸,白布条系在桩身,被水浸湿后贴在木桩上,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这是明日燕军渡河的标记。
水浅处,无桩;水深处,有桩。
桩间距约一丈,恰好容一骑通过。
李诚钉完最后一根桩,直起腰,回望南岸。
中军帐那盏孤灯还亮着。
他想起傍晚国公爷召他入帐,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这段河道。
“此处水深,涉渡易溺。插桩为记,可保人马无恙。”
他问:“国公爷,这桩……是为燕军插的?”
李景隆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四哥的兵,也是大明的人。”
李诚没有再问。
他只是领命而来。
此刻他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望着那百余根没入水中的木桩,忽然想:
国公爷,您说燕王的兵是大明的人。
那您自己呢?
您是大明的统帅,还是燕王的故人?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三十年来,少爷做的每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到最后都有他的道理。
他信这个道理。
“忠叔。”亲兵轻声唤他。
李诚回过神。
“撤。”他说。
小舟无声地划过河面,隐入夜色。
岸边的芦苇丛里,一只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黑暗深处。
--
四月二十五,寅时。
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陈安便被召入中军帐。
李景隆已披甲端坐,面前摊着白沟河两岸地形图。
案上那柄尚方剑,青丝穗静静垂落。
“陈安。”
“末将在。”
李景隆没有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
“此处河道较窄,水势平缓,可架浮桥。你率左军五千人,卯时渡河,在北岸列阵。”
陈安抱拳:“遵命。”
“若遇燕军,”李景隆顿了顿,“战片刻即退。”
陈安心中了然:“末将明白。”
“退时,弃浮桥。”
陈安一怔。
他想起郑村坝前,国公爷命他“稍触即溃,弃辎重若干”。那时他弃的是粮车,是帅旗。
如今要弃的是浮桥。
他问:“末将遵命。弃几座?”
李景隆沉默片刻。
“全弃。”他说。
陈安垂首:“末将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了国公爷十七年,早已学会不问。
他只是把这道令刻在心里,盘算明日如何“战片刻”而不真伤筋骨,如何“弃浮桥”而不显得太过刻意。
李景隆望着他。
“陈安,”他忽然说,“你跟了我十七年,我没让你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陈安一怔。
“国公爷……”
“每年都是送粮、溃退、弃械。”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你没怨过?”
陈安慢慢跪下去。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毡毯。
“末将的父亲,”他说,“是李文忠公帐下的百户。洪武二十三年征漠北,战死在胪朐河畔。”
“那年末将十一岁。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母亲改嫁,末将流落街头。”
他顿了顿:“是国公爷把末将捡回来,给饭吃,给衣穿,教识字,教刀弓。”
“末将这条命,早就是国公爷的了。”
他抬起头,望着李景隆:
“国公爷让末将送粮,末将就送粮。让末将溃退,末将就溃退。让末将弃桥——”
他慢慢道:
“末将就弃桥。”
“末将不问为什么。”
“末将只问:国公爷可还安好?”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望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望着他额上还未褪尽的杖痕。
良久,他轻轻说:
“我安好。”
陈安叩首。
“那末将就放心了。”
他起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将明的天光。
李景隆独坐。
他望着那盏已熄的烛台,很久没有动。
##第六节破晓之前
四月二十五,卯时将至。
白沟河南岸,左军五千人已在渡口列队。浮桥三座,横跨河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陈安甲胄齐整,策马立于桥头。
他望着北岸渐亮的天空,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身后,五千将士屏息待命。
他们不知道今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陈安知道。
是“战片刻即退”。
是“弃浮桥”。
是又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他没有告诉他们。
他只是回头,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缓缓升起的“陈”字旗。
“传令,”他说,“渡河。”
五千人踏过浮桥,靴声橐橐,木桥微微震颤。
对岸的芦苇丛里,惊起一群水鸟。
远处,北岸燕军大营的号角声,悠悠响起。
中军帐前,李景隆立在那面“李”字帅旗下。
他望着北岸渐次清晰的燕军旗帜,望着那支正在渡河的左军,望着那三座浮桥。
他想起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他这辈子,进也进不像虎,退也退不像川。
他只是一座桥。
一座让四哥渡河的桥。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青丝穗在晨风中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像婉儿的指尖。
他忽然想:婉儿此刻在做什么?
南京城该天亮了。
曹国公府西苑那株梅,花匠说根已固,来春必发新枝。
他来春能回去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之后,他离那座北平城又近了一步。
也离那顶旧头盔的主人,又近了一步。
“传令,”他说,“各营按兵不动。”
“没有本帅亲笔令箭,任何人不得擅自渡河。”
传令兵飞马而去。
他独自立在旗下,望着那道蜿蜒的河水。
河水东流,不舍昼夜。
二十三年了。
他在这条河里,钉了百余根桩。
只为一个人渡河时不至溺水。
四哥。
你看见那些桩了吗?
你踩在上面时,会想起二十三年前凤阳城外的沙盘吗?
会想起那个你抱在膝上教兵法的八岁稚童吗?
他没有问出声。
风从北岸吹来,拂动他的披风。
晨雾渐散。
白沟河两岸,两座大营遥遥相望。
六十万与十万。
一场心照不宣的戏,又将开场。
--
五月初一,卯时。
白沟河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燕军营帐隐约如墨痕。芦苇丛中宿鸟未醒,只有河水东流,声如碎玉。
陈安立于南岸渡口,望着面前这十余座浮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