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六十万大军(1/2)
建文二年二月初九,德州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冻了一冬的土地上,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空气里终于有了些微暖意,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裂纹。
德州城外的校场上,新抵达的二十万援军正在列队。
李景隆立在点将台上,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兵海。
湖广来的卫所兵,甲胄老旧,但身材壮实;河南来的新募兵,器械崭新,队列却歪歪扭扭;山东本地的屯田兵,半农半兵,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
加上原有的三十余万残兵,他手上又有了六十万人。
——军报上会写“百万”。
他收回目光。
“各营主将,”他说,“明日辰时,中军帐议事。”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台下,新任山东都指挥使周荣抱拳朗声道:“久闻大将军用兵如神,末将等愿听驱策!”
他四十出头,甲胄鲜亮,是新任援军中最年长的一位。此番率山东三万兵北上,自谓要“一雪前耻”。
李景隆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周荣有些讪讪,缩回队列。
平安站在将台一侧,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李景隆刚接掌大军,帐下诸将也是如此——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等着看笑话。
如今三个月过去。
跃跃欲试的,还在跃跃欲试。
冷眼旁观的,已经学会了沉默。
等着看笑话的……
监军张大人正站在将台另一侧,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平安收回目光。
他总觉得,这德州大营里的一切,都在照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剧本,一出一出演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剧本里是什么角色。
他只知道,大将军的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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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第一次全军操演。
李景隆亲绘阵图,命六十万人依图列阵。
图很复杂。
前军分三阵,左翼分五哨,右翼分七哨,中军分九营。每营之间需保持百步间距,每哨之间需设三处联络点。后军辎重营要列成七星拱月之势,粮道要分出左、中、右三路,且需每隔五里设一烽燧。
瞿能对着阵图看了半个时辰。
“大将军,”他终于忍不住,“这阵……末将看不懂。”
李景隆没抬头。
“哪里不懂?”
瞿能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前军三阵,左翼五哨,如何协同?若燕军骑兵冲左翼,五哨各自为战,如何并力拒敌?”
“瞿将军,”李景隆放下笔,“你可知诸葛武侯八阵图?”
瞿能一怔:“末将知道。”
“八阵图可御十万兵,本帅此阵脱胎于八阵,可御二十万。”李景隆顿了顿,“燕军朵颜骑兵不过八千,何足惧哉?”
瞿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知道八阵图。
他只是不知道,六十万人要在一天之内记住这么复杂的阵型,需要操练多少时日。
更不知道,燕军骑兵冲阵时,会不会给南军从容列阵的时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半个月,德州城外的校场上,每天都是同样的场景:
号角声起,六十万人开始笨拙地挪动。前军找左翼,左翼找右翼,右翼找中军。旗帜挥来挥去,传令兵跑来跑去,各营之间撞成一团。
申时收操,还列不成阵。
李景隆立在将台上,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次日,从头再来。
周荣私下对亲信道:“大将军这阵图,精是精深,可俺们山东兵打了一辈子仗,头回见这样的操法。也不知道燕王打仗,是不是也这般讲究?”
他的亲信不敢答。
不远处,平安听着这话,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将台上那抹玄色身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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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德州城西搭起一片新棚。
那是军械局临时扩建的工坊,日夜赶工,打造李景隆新设计的攻城器械。
瞿郁奉命监造。
他对着图纸,已经发了三天的呆。
“陈将军,”他拉住前来送粮的陈安,“这车……你看得懂吗?”
陈安接过图纸,眯眼细看。
图纸上画着一座巨大的攻城车,高约三丈,宽约两丈,下有八轮,上有飞梯。飞梯可折叠伸展,城下可升至两丈高。
陈安看了很久。
“这车,”他说,“好。”
瞿郁眼睛一亮:“好在哪里?”
“好在大。”陈安说,“燕军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攻城车,一推出去,必然胆寒。”
瞿郁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他追问,“这车怎么用?”
陈安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把图纸还给瞿郁,拍拍他的肩:
“你只管造。国公爷自有妙算。”
瞿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继续监造那辆八轮飞梯攻城车。
二十天后,车造成了。
高三丈二尺,宽两丈四尺,八轮齐转,需三百二十名士兵同时推动。
瞿郁试着推了一回。
车轮陷进春泥里,三百二十人推了半个时辰,前进了三十步。
他站在那辆巍峨的巨车前,仰头望着城楼般高的飞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兵器贵在实用,不在好看。”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这辆车收进器械库,等大将军检阅。
三日后,李景隆亲临西城工坊。
他绕着那辆攻城车走了一圈,点头:“造得好。”
瞿郁抱拳:“谢大将军夸赞。”
李景隆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离去。
瞿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辆他监造了二十天的巨车,像一座沉默的、华丽的、无用的碑。
他不知道在为谁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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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李景隆完成了一部书稿。
《平燕方略辑要》,共十二卷,五万余言。
他命人誊抄三十份,分送各营主将。
瞿能收到书稿时,正在帐中擦拭佩刀。他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写着:
“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翻到第二页: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他翻到第三页: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他合上书稿。
这些都是《孙子兵法》里的话。
他十三岁就会背了。
他把书稿放到案边,继续擦刀。
平安收到书稿时,正在看斥候新送来的燕军动向密报。
他把书稿放在案头,没有打开。
周荣收到书稿时,郑重地读了三页。
然后他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对亲信道:
“大将军真有学问。俺读了一辈子书,没读过这么深的兵法。”
亲信不敢告诉他,那些话《孙子》《吴子》《六韬》里都有。
他只是说:“大将军日夜操劳,写成这部书,实在辛苦。”
周荣点头:“那是。俺得好好研读。”
他把书稿放在枕边,每晚睡前翻两页。
翻到第七天,书签还夹在第四页。
陈安收到书稿时,把它收进箱笼。
他认出这是国公爷亲笔写的,便好好收着。
至于读不读——
他觉得自己跟着国公爷十七年,不必从书里学。
李诚每日清晨进帐侍奉,总见案头堆着各营退回的《平燕方略辑要》。
有的原封未动,有的翻了几页,有的被用来垫茶盏。
他默默地收拾,放在书架角落。
“国公爷,”他忍不住说,“您这书……”
“嗯。”李景隆低头批阅文书,没有抬眼,“无人读。”
李诚一怔。
“那您何必写?”
李景隆搁笔。
他望着窗外渐暖的春阳,沉默片刻。
“让朝廷知道我写了。”他说。
李诚懂了。
不是写给人读的。
是写给朝廷看的。
他不再问,默默把书稿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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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监军张昂启程回京述职。
临行前,他入中军帐辞行。
李景隆正在批阅各营呈上的春训册,闻报起身相迎。
监军望着他,怔了一怔。
这位大将军,他弹劾了整整五个月。
他见过他拍案怒斥,见过他借酒浇愁,见过他面对败报沉默不语。
但他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李景隆的鬓边,白发比正月又多了。
不止鬓边——两鬓连成一片霜色,连额前碎发都掺了银丝。他瘦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窝下有洗不掉的青黑。
他站在那里,脊背仍挺得笔直。
但整个人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油快尽了,焰火只剩幽幽一豆。
“监军此去,”李景隆说,“本帅有一封奏疏,烦请代呈陛下。”
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听不出疲惫。
监军接过奏疏,没有立刻收入袖中。
他望着李景隆,忽然道:
“大将军,您……须发皆白矣。”
李景隆一怔。
他抬手,摸了摸鬓边。
“是么。”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监军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六封弹劾奏章,想起“养寇自重”“通敌卖阵”这些字眼,想起郑村坝败后李景隆对他说的“此败本帅之责,与你无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人。
“大将军,”他涩声道,“保重。”
他躬身一礼,退出帐外。
三日后,他的奏疏送达南京。
都察院同僚拆阅,只见监军张昂以罕见的笔触写道:
“臣昂自去年九月随大将军李景隆出征,目睹彼自北平围城至郑村坝败退,自郑村坝败退至德州整军,五阅月矣。
彼每日寅时即起,子时方寝。操演必亲临校场,军械必亲验工坊,兵书亲撰十二卷。臣尝夜巡营中,唯中军帐一灯荧荧,漏下三更犹亮。
今大将军须发皆白,形销骨立。臣非不知其累败之罪,然观其操劳如此,亦不忍复劾矣。”
这封奏疏,都察院没有留中。
它被送到了建文帝御前。
建文帝读罢,沉默良久。
“传旨,”他说,“赐李景隆人参十斤,貂皮二十张,御酒十坛。”
他没有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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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婉儿的密信到了。
信封上仍是那枚小小的花押。
李景隆拆开。
“公子亲启:
闻公子整军德州,日夜操劳,须发皆白。
婉儿在京,日夜悬心。
然朝中风向,婉儿不得不告。
都察院近日有言官上疏,不劾公子丧师,反劾公子‘操切’——言公子练兵过苛,器械过奢,兵书过繁,乃‘色厉内馁、寡谋而骄’之征。
此疏虽未留中,陛下亦未置评。然此语已传遍朝堂,婉儿于茶坊酒肆皆闻之。
‘景隆寡谋而骄,色厉而馁。’
公子,此论与五个月前‘养寇自重’‘通敌卖阵’大异其趣。
前者欲置公子于死地,后者——仅欲置公子于笑地。
婉儿斗胆揣测:朝中已不视公子为‘逆’,而视公子为‘庸’。
庸将可赦,逆臣必诛。
公子这一步,走对了。
然婉儿亦忧:公子须发真白乎?形销骨立真乎?操劳彻夜真乎?
婉儿知公子善演。然演者入戏太深,亦有伤身。
西苑那株梅,花匠说已发新芽。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此信勿回,恐留痕迹。
婉儿
三月十三夜”
李景隆读完信,久久没有动。
窗外,春阳正好。
他望着那一小方阳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寡谋是真。”他说。
“骄馁是假。”
他顿了顿:
“然人言可畏——正合我意。”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
那衣袋已装得很满。
朱棣的匕首、父亲的遗训、建文帝的手诏、婉儿的信。
还有一枚小小的、他从没对人说起过的东西——
那是洪武二十三年,四哥赠他那顶头盔时,盔缨上落下的一颗小红珠。
他一直留着。
他摸了摸那一袋沉甸甸的旧物,起身。
“忠叔,”他说,“研墨。”
李诚应声。
他铺开信纸,提笔。
只写了一行字:
“婉儿:我演得很好。只是也想吃你煮的粥了。”
他把信纸折好,封缄。
“送去南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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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德州大营迎来入春以来最大的一次操演。
李景隆亲临校场,督六十万人演练八阵图。
巳时,日头渐高。
他在将台上站了两个时辰,滴水未进。
台下,各营仍在笨拙地挪动。左翼五哨始终无法同时到位,右翼七营又撞进中军阵里。传令兵往来奔驰,旗帜挥舞如林。
周荣满头大汗,亲自在阵前指挥。
瞿能父子率本部精锐,按图列阵,勉强维持住阵脚。
平安督后军,远远望着将台上那抹玄色身影。
李诚在台下候着,手里捧着茶盏,茶已凉透。
午时三刻,李景隆忽然身子一晃。
他扶住将台栏杆。
李诚立刻冲上去:“国公爷!”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张口想说话——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他捂住嘴,躬下身,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诚扶住他,急唤亲兵取水。
咳声渐止。
李景隆缓缓直起身,放下手。
掌心一抹殷红。
李诚脸色刷地白了:“国公爷——”
“无妨。”李景隆打断他。
他把手收回袖中,用袖口慢慢擦净。
“传令,”他说,“今日操演至此为止。”
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诚不敢再言。
台下,平安已奔上将台。
他看见李景隆袖口那抹没擦净的残红,脸色变了。
“大将军,您……”
“说了无妨。”李景隆看他一眼,“平安,你何时学会多话了?”
平安喉结滚动,把那句“传军医”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能沉默。
傍晚,监军张昂尚未回京,留在德州的副监军急报南京:
“大将军操劳过度,今日校场咳血,仍强撑理事。三军闻之,无不感泣。”
这封急报没有夸大。
周荣亲耳听亲兵说起此事,连夜写了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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