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沟河前的布局(2/2)
三座主桥,宽约一丈,可并行三骑。八座辅桥,窄而轻便,专供步卒。还有两座临时加架的便桥,木板还泛着新砍的白茬。
昨日国公爷召他,只说了一句话:
“明日渡河,桥全弃。”
他问:“弃几座?”
“全弃。”
他懂了。
此刻晨风拂面,他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渡河。”他说。
五千左军鱼贯上桥。靴声橐橐,桥身微颤,惊起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河面。
陈安最后一个上桥。
他策马踏过湿滑的桥板,行至桥中央,忽然勒马。
他回头。
南岸中军帐方向,那面“李”字帅旗刚刚升起,在晨风中缓缓展开。
绛红褪成赭色,金线磨损,旗杆那道细长的裂痕——太远了,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道裂痕在。
国公爷说过,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凤阳演阵,燕王替他挡流矢时射中的。
旗裂了,燕王笑说: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如今旗还在用。
人呢?
陈安收回目光。
“传令,”他说,“列阵。”
五千人在北岸滩头列成半月阵,矛手居前,弓手在后,骑兵分列两翼。
阵型严整,旗帜鲜明。
像真的要与燕军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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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燕军前锋至。
来者并非朵颜骑兵,而是燕王麾下老卒,三千余人,甲胄黯旧却杀气凛然。为首一将,须发花白,鞍侧悬一柄凤嘴刀。
张玉。
陈安握刀的手倏地收紧。
他十九岁入曹国公府,听老辈讲燕王麾下诸将,张玉的名字总是第一个。此人从洪武八年便追随燕王,四十余年,未尝一败。
今日他要与这样的人交手。
——然后“战片刻即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弓手——”他扬刀,“放箭!”
箭雨飞向北岸来路。
张玉勒马,眯眼望那箭势。
稀疏,散乱,落点多在阵前三丈。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冲阵。”他说。
燕军骑兵如潮涌来。
陈安率亲兵迎上。
刀锋相格,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发麻,战马被冲得连退数步。
张玉的刀没有追。
老将军只是看他一眼,策马掠过,刀锋斜掠,斩落一面“陈”字旗。
陈安心中默默数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他猛然拨马,厉声道:“贼势大!撤——”
五千人如潮退向浮桥。
燕军没有追。
张玉勒马阵前,望着那十余座桥上争先恐后的南军士卒,望着那些被遗弃的旗帜、战鼓、行囊。
他忽然叹了口气。
“传令,”他说,“收兵,清点浮桥。”
副将不解:“大人,南军溃退,何不趁势追杀?”
张玉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南岸那面隐约可见的“李”字帅旗,良久,轻声道:
“桥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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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退了。
浮桥还在。
三座主桥,八座辅桥,两座便桥——完好无损地横跨河面,桥板干爽,缆绳结实,连一块松动的木板都没有。
燕军斥候小心翼翼地踏上桥板。
无事。
再走几步。
无事。
半炷香后,三千燕军前锋踏着这些桥,从容渡河,在南岸滩头立下第一座营寨。
朱棣是午时渡河的。
他策马行于主桥中央,桥身平稳,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沉响。
行至桥中央,他忽然勒马。
他垂眼,望着桥板。
新换的松木,还泛着浅黄。卯榫严丝合缝,显然是近日赶工所造。
他想起昨夜斥候来报:南军连夜在白沟河上架桥,三主八辅,另加两座便桥,共十余座。
他当时问:可曾设防?
斥候答:仅有寻常巡哨。
他沉默良久。
此刻他站在这座桥上,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
洪武十年,凤阳,曹国公府。
八岁的李景隆背完《孙子兵法》,他抱那孩子上膝,问:“若你为将,被围于城,如何破敌?”
孩子答:“围师必阙。”
他又问:“若你攻城,敌坚守不出,如何?”
孩子想了想:“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他笑了。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聪颖,可堪造就。
如今他站在李景隆连夜架的桥上,渡李景隆让出的河。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造就了什么。
“殿下?”亲卫在身后轻声唤。
朱棣回过神。
他策马,继续前行。
那顶旧头盔在他行囊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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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败报传至中军帐。
李景隆正在批阅粮草文书,闻报搁笔。
“陈安呢?”他问。
“回大将军,陈指挥已撤回南岸,正在帐外候罪。”
“让他进来。”
陈安进帐,甲胄未解,满身泥污,左臂缠着新换的白布——那是今晨与张玉交手时被刀风划破的。
他单膝跪地,垂首:
“末将渡河遇敌,战不力,弃浮桥十余座,致燕军从容渡河。请大将军治罪。”
帐中诸将屏息。
监军张昂立在侧席,目光闪烁。
瞿能皱眉,似要说话,被平安轻轻按住。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陈安面前。
俯视。
良久。
“陈安,”他开口,声音沉得像淬过冰,“本帅命你渡河列阵,遇敌则战,退则毁桥。”
他顿了顿:
“你战了没有?”
陈安:“战了。”
“你毁了桥没有?”
陈安沉默。
“桥呢?”李景隆声调陡然拔高,“十余座桥,完好无损!燕军踏着你的桥渡河,在南岸立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陈安叩首:“末将知罪。”
“知罪?”李景隆冷笑,“郑村坝失粮,本帅杖你三十。今白沟河失桥,杖三十已不够了。”
他转身,背对陈安:
“传令:陈安临阵失机,致敌渡河,罚俸半年,褫职留任,以观后效。”
帐中一静。
罚俸半年。
不是杖责,不是削职,不是军法从事。
监军张昂目光微闪。
瞿能愣住了。
平安垂下眼帘,面无表情。
陈安叩首:“末将领罚。”
他起身,退出帐外。
李诚跟在身后,行至无人处,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陈安手里。
“国公爷说,”他压低声音,“郑村坝那次赏金加倍,白沟河这次,再翻一倍。”
陈安握紧那锦囊。
他没有打开看。
他只是望着中军帐那盏仍亮着的灯,轻声道:
“忠叔,国公爷瘦了。”
李诚没有答。
陈安又说:“那桥……是我亲手督造的。卯榫严丝合缝,一百年都不会坏。”
他顿了顿:
“可我只用了一上午。”
李诚望着他,老眼里有浑浊的水光。
“陈指挥,”他说,“桥坏了,还能再架。”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锦囊收入怀中,转身走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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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监军张昂入帐。
李景隆正对着沙盘,手指缓缓划过白沟河南岸新添的燕军营寨标记。
“大将军。”监军拱手。
李景隆没有抬头。
“监军何事?”
张昂走到沙盘边,望着那枚代表燕军桥头堡的木牌。
“下官有一事不明,”他说,“欲请大将军解惑。”
“说。”
“今日陈指挥渡河遇敌,战不逾刻便溃。燕军踏桥而来,半渡之际,正是邀击良机。”
他顿了顿:
“大将军何不趁敌半渡击之?”
帐中一静。
李景隆的手指停在沙盘边缘。
他缓缓抬头,看着监军。
那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监军,”他说,“你可见过野马渡河?”
张昂一怔。
“野马渡河,首骑入水,群马观望。待首骑登岸,后骑方敢续渡。”
李景隆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沙盘:
“今日燕军渡河,张玉前锋登岸,朱棣中军犹在北岸。此乃‘首骑已登,群马未续’之际。”
他顿了顿:
“若本帅此时发兵击其已登之卒,朱棣必倾全军来援。彼时半渡者非敌,乃我——我攻敌之军,半涉于河,进退失据,朱棣铁骑趁势冲之,胜负如何?”
张昂语塞。
“兵者,诡道也。”李景隆声音平缓,“击半渡,固然是胜法。然胜法若为敌所料,便是败招。”
他抬眼看着监军:
“朱棣用兵四十年,岂不知‘半渡可击’?他命张玉先行渡河,正是诱我出击。”
“本帅不击,非怯也,乃知其诈也。”
张昂沉默良久。
他望着沙盘上那枚小小的木牌,望着李景隆平静如水的面容。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每一场“败仗”,每一个“失机”,每一道令他疑窦丛生的将令。
他忽然问自己:
这个人,到底是太蠢,还是太聪明?
他不知道。
他只是躬身一礼:
“大将军高见。下官愚钝,妄议军机,请大将军恕罪。”
李景隆没有看他。
“监军言重了。”他说,“参赞军务,本就是监军之责。”
张昂没有再说话。
他退出帐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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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李景隆独自登营西高台。
李诚跟在身后,捧着那件旧氅。
夜风已歇,万籁俱寂。白沟河两岸灯火如豆,连营三十里,燕军南渡的桥头堡也亮着几点孤灯。
李景隆仰头,望着夜空。
四月的天穹澄澈如洗,星河横亘,自东北流向西南。紫微垣居中不动,北斗七星斜斜垂挂,杓柄指向东南。
他看了很久。
“忠叔,”他忽然开口,“明日有风。”
李诚一怔。
“国公爷,今夜无风……”
“明日有。”李景隆说。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柄斜挂的北斗,想起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星图对他说:
“景隆,观星可知天时。紫微晦暗,将有大风;北斗偏移,必有骤雨。”
他那时十三岁,仰头望那满天繁星,觉得四哥什么都会。
如今他三十一岁,站在自己布下的连营里,为四哥指路渡河,为他算好明日大风。
他把目光从星图上收回。
“忠叔,”他说,“传令各营:明日将营中旗帜绑松些。”
李诚一怔:“绑松?”
“绑松。”李景隆说,“风大易倒,绑紧了旗杆易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折了还得换新的,费钱。”
李诚应声。
他走下高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国公爷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星空。
月华如水,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
他站得像一尊石像。
李诚忽然想起洪武二十六年。
那年少爷十七岁,也是这样的春夜,在曹国公府后园独自看星。
他那时问他:“少爷,您看什么呢?”
少爷答:“看四哥有没有骗我。”
他问:“燕王殿下骗您了吗?”
少爷沉默很久。
“没有。”他说,“四哥教的,都是真的。”
二十五年过去了。
四哥教的,还是真的。
少爷学的,也还是那些。
可少爷如今用四哥教的星象,算好明日大风,去倒自己的旗。
李诚鼻子一酸。
他不敢再看。
他转身,快步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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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子时将尽。
白沟河北岸,中军帐的灯还亮着。
朱棣没有睡。
他面前摊着今日缴获的南军渡河布阵图,图上标记工整,笔迹他认得。
那笔迹他教了三年。
从握笔姿势到运腕力道,从横平竖直到行书草楷。
如今这孩子写的字,比他自己的还端正。
他把布阵图轻轻合上。
“殿下,”姚广孝在帘外轻声道,“明日风向?”
朱棣抬眼。
“南风。”他说。
姚广孝没有问何以得知。
他只是低声道:“南风助火,亦助兵。”
朱棣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帘。
南岸灯火如一条蜿蜒的长蛇,首尾三十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今晨踏过的那座桥。
新换的松木,卯榫严丝合缝。
桥板干燥,马蹄踏上去,稳稳当当。
他当时想:这孩子,连让路都让得这么仔细。
“若房,”他忽然说,“你说李景隆此刻在做什么?”
姚广孝沉默片刻。
“贫僧猜,”他说,“曹国公大概也在看星。”
朱棣没有答。
他望着南岸中军帐那盏孤灯。
很远。
很亮。
像三十一年前,凤阳城外那个夏夜。
八岁的孩子仰头问他:“四哥,我能当大将军吗?”
他答:“能。”
孩子笑了。
那笑容他记了三十一年。
此刻那孩子三十一岁了,鬓边已白,麾下六十万众。
他布下连营三十里,架好浮桥十余座,在河底钉了百余根木桩。
只等他来渡。
朱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帐帘放下。
“传令,”他说,“明日卯时,全军渡河。”
他顿了顿:
“风大,旗绑紧些。”
帐外,星斗渐稀。
东边天际,一线青白正悄悄漫上来。
五月初二的黎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