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天幕直播:大明皇室的88种死法 > 第27章 六十万大军

第27章 六十万大军(2/2)

目录

“俺跟大将军五个月,只当他是个只会打败仗的草包。今日方知,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瞿能回营后,一个人在帐中坐了许久。

他想起郑村坝那面摇摇欲坠的帅旗,想起李景隆立在旗下亲自擂鼓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曾在军议上质问“大将军到底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他想起李景隆说“我父亲临终说,国公二字是万钧锁链”。

他当时不懂。

今夜,他好像懂了一点。

瞿郁年轻,藏不住话,当夜便对父亲道:“爹,儿子以前总觉得大将军怯战。今日方知,他不是怯,是太累了。”

瞿能没有斥他妄言。

他只是说:“睡吧。”

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子时。

李景隆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只颜料包。

那是他让李诚从德州城中药铺买的,朱砂调蜜,色极似血。

今日校场上那一口“血”,是从这包里挤出来的。

他望着掌心那抹残留的殷红。

像极了他二十三年没流过的泪。

他把颜料包收回袖中。

案头,婉儿那封信还摊开着。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信折好,收入衣袋。

窗外,春夜静谧。

六十万人的大营,在月色下沉沉安眠。

无人知晓他们的统帅刚刚完成又一场精密的表演。

也无人知晓——

那颜料包下,是李景隆三个月没睡过整觉、瘦了二十斤、咳了整整一冬的真身。

表演里有真,真里有表演。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如虎,如川。

他这辈子,进也进不像虎,退也退不像川。

他只是像一株被栽在瓦罐里的梅,根太深,盆太小,怎么也长不出该开的花。

他把那袋沉甸甸的旧物按在胸口。

闭上眼。

“父亲,”他低声道,“儿子大概当不好这个国公了。”

“可儿子还不想死。”

“您别怪我。”

无人应答。

窗外,三月的风终于带了暖意。

德州城的柳树,已经悄悄抽了芽。

--

建文二年四月初八,德州大营。

暮春的风终于带了暖意,吹皱城外的柳浪,也吹动了六十万大军的旌旗。校场中央新搭起三丈高的誓师台,绛红毡铺地,金纹帐覆顶,四周遍插五方旗幡。

李景隆独坐中军帐,面前摊着明日的誓师辞。

他已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前耻未雪,今当奋起……”

“三军用命,破敌在今……”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他轻轻念了一遍。

声调平,没有起伏。

他把誓师辞放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柄剑穗。

青丝为络,间以碧玉珠,穗尾打着精巧的同心结。丝线已有些褪色,玉珠却仍莹润,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出征前夜,婉儿亲手编的。

她说:“公子佩尚方剑,剑柄太素,妾为公子添一穗。”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编得很慢。

青丝是她的发。

他当时想说“何必”,话到嘴边,变成“好”。

如今这剑穗随他辗转三月,从南京到北平,从北平到德州,从德州又将出发。

他把剑穗系上尚方剑的剑首。

青丝垂落,与鎏金剑柄相映,竟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国公爷。”李诚进帐,“誓师台已备好,各营主将明日辰时列队。”

李景隆点头。

他没有回头,仍望着那柄剑。

“忠叔,”他说,“明日之后,我又要送四哥粮草了。”

李诚沉默片刻。

“这回送多少?”

李景隆想了想。

“比上回多一点。”他说,“太假了不行,太真了也不行。”

他顿了顿:“保定是四哥必经之路。我绕开坚城,直扑保定,摆出要与他野战的架势。他若来,我便‘败’;他若不来,我便‘追’。”

他轻轻笑了一下。

“总归是送的。”

李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明日的甲胄又细细擦了一遍。

那甲是洪武二十五年御赐的明光铠,曾随他走过凤阳、北平、南京,随他接过尚方剑、拜过大将军、围过北平城。

甲犹新,人已老。

窗外,四月的风掠过柳梢,沙沙作响。

明日,六十万人将在这里誓师。

后日,他们将拔营北上。

再然后,又是另一场败仗。

李景隆把那柄系了青丝剑穗的尚方剑横置膝上,望着帐顶。

他在心里默念明日要说的那八个字: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念完,他自己先笑了。

--

四月初九,辰时正。

日头从东边跃出,给德州城镀上一层淡金。六十万人列阵校场,甲光向日,旌旗蔽空。

李景隆登台。

他今日着御赐明光铠,玄色披风,腰悬尚方剑——剑柄那抹青丝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上誓师台,每一步都很稳。

六十万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立在台中央,抬手。

全场肃静。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沉雄,在扩音筒中传出很远,“自我军去岁九月出师,围北平三月,鏖战郑村坝,虽有小挫,然元气未伤,壮志未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燕逆窃据北平,欺天背祖,拥兵抗命。陛下以仁德之心,屡降招谕,彼竟冥顽不化,反愈猖獗!”

“今朝廷发精兵二十万,合我旧部,共六十万众。粮秣充足,器械精良,天时在我,地利在我,人和——亦在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前耻未雪,今当奋起!”

六十万人齐声应和:“奋起!奋起!”

李景隆拔剑。

尚方剑出鞘,寒光映日。青丝剑穗在风中猎猎飞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举剑向天:

“三军儿郎听者——”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誓不还朝——”六十万人的吼声如潮水漫过校场,漫过德州城垣,漫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瞿能立在中军阵前,老眼里竟有泪光。

他追随李文忠十二年,追随李景隆十九年。他见过老国公的铁血,也见过小国公的隐忍。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小国公长大了。

周荣激动得脸都红了,对亲信道:“大将军这般气概,俺跟定了!”

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台上那柄剑,望着那抹飞扬的青丝穗。

他想起出征前夜,林婉儿入宫辞行。

她跪在建文帝面前,只说了八个字:

“妾愿公子,平安归来。”

如今这八个字,系在那剑柄上,随大将军一同北上。

平安忽然想:大将军知道吗?

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那青丝穗在风中飘了很久很久。

--

四月初十,大军拔营。

李景隆命:绕过固守的霸州、雄县,直趋保定。

行军路线图上,这道弧线画得很漂亮——从德州向西偏北,经故城、深州、安平,直插保定。避开了燕军重兵把守的城池,也避开了北平外围的层层防线。

周荣对着地图琢磨了一夜。

“大将军,”他次日进帐请教,“咱们为何不先取雄县?雄县城池残破,守军不过三千,三日可下。取了雄县,粮道更稳……”

李景隆搁笔。

“周将军,”他说,“燕王用兵,最善围点打援。我军若攻雄县,彼必不救雄县,而直取我粮道。”

周荣想了想:“那咱们先取霸州……”

“霸州城坚,旬日难下。我军顿兵坚城之下,燕军骑兵抄我后路,如何应对?”

周荣语塞。

李景隆展开地图,指着保定:

“保定乃北平南路咽喉,燕王必救。我军直趋保定,逼其与我野战。野战者,以众击寡,以整击散。”

他顿了顿:“我军六十万,燕军不过十万。野战,我军必胜。”

周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将军高见!末将愚钝,险些误事。”

他喜滋滋出帐去了。

平安在一旁研墨,始终没有说话。

待周荣走远,他轻声道:“大将军,保定城防坚固,若燕王坚守不出……”

“他不会。”李景隆说。

平安一怔。

李景隆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北方天际,慢慢道:

“四哥从来不是守城的人。”

平安没有再问。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郑村坝那个黄昏。

大将军遗落的那顶旧盔,听说燕王拾起,收入行囊。

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大将军说“四哥”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日不一样。

那语气里没有恨。

甚至没有敌意。

像在说一个走散多年的故人。

--

四日后,北平。

朱棣正与诸将议事,斥候飞马入城。

“报——南军已过深州,直趋保定!”

帐中一静。

朱能霍然起身:“殿下,李景隆绕开雄县、霸州,孤军深入保定。这是送上门来的战机!”

张玉抚须沉吟:“保定城坚,若我军坚守不出,待其师老兵疲……”

“他不会守。”朱棣忽然开口。

诸将一怔。

朱棣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早春冰面第一道裂纹。

“景隆弟,”他慢慢道,“又给本王送粮草来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殿下这句话里的意味。

只有姚广孝垂着眼帘,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传令,”朱棣说,“朵颜三卫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保定。”

他顿了顿:

“记得带足粮袋。”

朱能不解:“殿下,李景隆号称六十万,我军不过十万……”

“六十万。”朱棣重复这个数字,又笑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顶旧头盔。

二十三年了。

景隆,你送粮,我收粮。

你让路,我走路。

你要演,我陪你演。

可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这场戏,到底要演到哪一折?

他把头盔轻轻放回案边。

“各营准备。”他说,“三日后出发。”

--

四月十五,大军至安平。

李景隆下令扎营三日,候粮草齐集。

当夜,他独坐帐中,对着那卷手绘的保定周边地形图。

李诚在旁侍候,研墨的手很轻。

“国公爷,”他忍不住问,“这回……咱们怎么‘败’?”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保定城西十里,有条小河,叫一亩泉。”

“四哥若来,必从西北来。朵颜骑兵擅野地冲阵,一亩泉一带地势平坦,正合骑战。”

他顿了顿:“我军在此列阵,中军精锐,两翼弱旅。”

李诚脱口而出:“又像郑村坝?”

“像,也不像。”李景隆说,“郑村坝我让的是左翼。这回让右翼。”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右翼后三里,有片柳林。溃退时往柳林撤,林中可设伏,燕军必不敢深追。”

李诚点头,一一默记。

“那……粮草呢?”

“粮草在左营。”李景隆说,“让陈安押送。若遇燕军,保人弃粮。”

李诚迟疑道:“上回陈指挥挨了三十杖,这回……”

“这回赏金加倍。”李景隆说。

他没有抬头。

李诚望着他的侧脸。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国公爷的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握笔的手指瘦得能看清骨节。

“国公爷,”李诚轻声道,“您这又是何苦。”

李景隆搁笔。

他望着那盏烛火,很久。

“忠叔,”他说,“你知道我昨夜梦见什么了吗?”

李诚摇头。

“我梦见父亲了。”李景隆说,“他站在曹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还是我十五岁时的样子。”

“他问我:‘景隆,你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诚喉头哽住:“您怎么答?”

李景隆没有答。

他只是把地图缓缓卷起,放回架上。

“忠叔,”他说,“明日你派人去南京,给婉儿送封信。”

“就说……就说保定城外有片柳林,柳条已青。待打完这一仗,我折一枝带给她。”

李诚应声。

他研墨,铺纸。

李景隆提笔,悬腕。

他忽然不知道写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落到纸上,只剩一行:

“婉儿:柳青了。等我回来。”

他搁笔,把信纸折好。

封缄,递与李诚。

然后他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四月的风穿过柳浪,带来湿润的青草气息。

六十万大军正在沉沉睡去。

千里之外,北平城头的月色如霜。

朱棣也在看月亮。

他身后,那顶旧头盔安静地卧在行囊里,与一封字迹工整的信、一柄三十年的匕首模型,并置一处。

两处沉默。

隔着五百里春夜。

隔着二十三年旧梦。

隔着注定要到来的、又一次心照不宣的交锋。

李景隆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那柄系着青丝穗的尚方剑。

剑鞘冰凉,剑穗温柔。

他把剑横在膝上,闭眼。

明日还要赶路。

后日还要列阵。

再过几日,又要“败”了。

他忽然想:

四哥此刻,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那顶旧头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此刻隔着五百里夜色,与他望着同一轮月。

这就够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