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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请处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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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冬至。

一年中夜最长的一日,天却亮得格外迟。卯时将尽,郑村坝仍笼在灰青色的晨雾里,枯草覆雪,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冷白。

李景隆立在临时搭起的将台上,玄甲外罩旧氅,貂皮暖帽压得很低。

他面前,十五万南军正在列阵。

——准确说,是“号称”十五万。

昨夜军议,瞿能请战,平安请战,连监军张大人都难得说了句“燕逆追逼至此,再不战无以塞朝野之口”。

李景隆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但他布的阵,让所有人看不懂。

中军:曹国公府亲兵五千、瞿能部八千、平安部一万。皆是百战精锐,甲坚兵利。

左翼:新附军一万五千,多为山东、河南新募之兵,入伍不满三月,队列尚且站不齐。

右翼:屯田兵一万,半兵半农,操练多在农闲,有的连甲胄都没配齐,只着皮甲。

瞿能当场便急了:“大将军!两翼如此薄弱,燕王若攻侧翼,如何抵挡?”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望着沙盘上郑村坝的地形,声音很平:

“燕王用兵,素喜中央突破。我以精锐聚中军,正是防他这一手。”

瞿能喉结滚动,想争辩,却被平安轻轻按住手臂。

平安没有看李景隆。

他只是低声道:“瞿将军,大将军自有妙算。”

妙算。

瞿能咀嚼这两个字,品出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此刻他立在右翼阵中,望着雾气里模糊的中军帅旗,忽然想:

大将军的“妙算”,到底是算敌,还是算己?

他没敢往下想。

将台上,李景隆缓缓抬手。

“擂鼓。”他说。

鼓声如雷,碾过冻土。

十五万人的呼吸,凝成一片苍白的雾。

--

辰时三刻,燕军主力出营。

朱棣策马阵前,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翻卷。他眯眼望向南军阵型,只片刻——

笑了。

“景隆布的阵。”他说。

姚广孝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何以见得?”

“两翼新兵,中军精锐。他怕我突中军,所以把最硬的放在正中间。”朱棣顿了顿,“可他忘了,我从来不打最硬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左翼。

那里,新附军的队列已开始骚动。

“传令朵颜,”朱棣说,“冲左翼。”

八千蒙古骑兵如黑潮漫过雪原。

蹄声沉雄,如闷雷滚地。狐尾盔在疾驰中猎猎飞扬,弯刀出鞘的反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

左翼新附军还没接战,前排便开始后退。

“稳住——”指挥官嘶声大喊,“稳住阵型!”

稳不住。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已有士兵弃械奔逃。蒙古骑兵切入阵型如热刀入油,所过之处只剩满地狼藉。

崩溃从边角开始,像雪崩。

一小股人往后跑,带动相邻的百人队;百人队溃散,牵动整个营;整营溃退,撞进更后方的阵列——

半刻钟。

仅仅半刻钟,左翼一万五千人已溃不成军。

李景隆在中军将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握刀柄的手很稳。

“传令右翼,”他说,“固守待援,不得擅动。”

他没有下令中军支援左翼。

他没有下令任何人支援左翼。

他只是看着那面“李”字帅旗在风中烈烈作响,看着溃兵如潮水般涌向中军侧翼。

平安策马奔至台下,甲胄染血,声音发紧:

“大将军!左翼溃兵冲乱中军阵脚,再这样下去——”

“知道了。”李景隆打断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稳住。”

平安望着他,喉结滚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是。”

他拨马驰回本阵。

李景隆独自立在台上。

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溃兵潮,望着更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四十三年前,凤阳城外,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身姿策马阵前。

那时他十八岁,自己八岁。

四哥教他:“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如今自己三十一岁,进如困兽,退如溃蚁。

他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没有表情。

“擂鼓。”他说,“中军,接战。”

--

午时,战局已糜烂。

左翼全溃,溃兵冲入中军侧翼,把原本严整的阵型撕开数道缺口。燕军朵颜骑兵趁势从缺口突入,瞿能部拼死抵住,平安部从右翼迂回包抄——

但中军还是被冲散了。

李景隆亲率曹国公府亲兵列阵于帅旗下,死死挡住燕军最凌厉的一波突袭。

他亲自擂鼓。

鼓声沉雄,一槌一槌,砸在冻土上,砸在每一个亲兵的胸膛里。

“大将军不退,我等不退!”李诚在他身侧,嘶声大喊。

亲兵们红了眼。

那是跟了李家三代的人,是从曹国公府带出来的家底子。他们未必懂这场仗为什么打成这样,但他们懂一件事:

国公爷没退,他们就不能退。

朱棣在远处勒马,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他看见李景隆立在旗下,亲自擂鼓。

鼓槌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像二十三年前凤阳阅兵,那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国公指挥五千六百人演阵。

那时他意气风发。

如今他鬓边已见霜色。

姚广孝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中军攻不动。曹国公府的亲兵太硬。”

朱棣没应声。

他望着那面旗。

那面绛红褪成赭色的旧旗。

旗杆那道细长的裂痕,他摸过。

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凤阳演阵,流矢射中旗杆,他替李景隆挡了第二箭。

旗裂了。

他笑说: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如今旗还在。

人也还在。

只是隔着战场,隔着三十一年,隔着君臣、逆顺、生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说,“暂收兵,重整队列。”

姚广孝微怔:“殿下,南军中军已露疲态,再攻半个时辰或可破旗……”

“传令。”朱棣说。

姚广孝不再言。

燕军鸣金。

朵颜骑兵如潮退去,在雪原上留下一地尸骸与渐冷的血。

李景隆放下鼓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兴奋。

是脱力。

他慢慢坐倒在将台边缘,望着远处那面“燕”字帅旗缓缓后移。

四哥收兵了。

不是因为他守住了。

是因为四哥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

他垂头,把脸埋进掌心。

没有人看见。

李诚守在他身侧,老眼里有浑浊的水光。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国公爷掉落的貂皮暖帽拾起,拍去雪沫,静静候在一旁。

--

申时,燕军重整完毕,发动总攻。

这一次,左、中、右三路齐进。

南军左翼已空,右翼屯田兵被朵颜骑兵一冲即溃。中军虽精锐,却要同时抵挡正面、侧翼两路夹击。

帅旗仍在,但已摇摇欲坠。

李景隆拔刀。

“亲兵营,”他声音沙哑,“随本帅……”

他没有说完。

李诚扑通跪在他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

“国公爷!不能去了!去不得啊!”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裂:

“老国公临终前把您托付给老奴,说‘景隆年轻,你替我看着他’。您若有个闪失,老奴如何向老国公交代——”

“忠叔。”李景隆低头看他。

李诚不肯松手。

“国公爷!您不是说过要活着吗?您说过要活着回南京、要活着看婉儿姑娘种梅花……”

李景隆沉默。

远处,燕军的冲锋号角再次响起。

他闭眼。

“撤。”他说。

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砾。

亲兵们护着他南撤。

瞿能殿后,边战边退。平安收拢残兵,护住侧翼。陈安一马当先,在前头开路。

五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不到三十万能战之兵——在暮色中仓皇南遁。

弃置的器械、甲仗、帐篷、粮草,一路绵延十余里。

朱棣策马上前,望着满地的遗弃物,没有下令追击。

他只是下马,一步步走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经过一顶倒塌的中军帐时,他停下。

地上滚落一顶头盔。

玄漆铁胎,蟠龙纹饰,盔顶红缨已染满泥污。

他弯腰,拾起。

这头盔很旧了。

盔沿有几处磕痕,盔内衬里磨得发亮。蟠龙纹的鎏金褪了大半,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

他认得这头盔。

洪武二十三年,他第一次北巡归来,特意命北平最好的匠人打制此盔,赠与李景隆。

那年景隆十六岁,刚在演武中力克三名年长对手。

他把头盔戴在景隆头上,笑着按了按:

“日后随我北征,戴此盔。”

如今盔在这里。

人呢?

朱棣轻轻摩挲盔顶那道旧痕,像二十三年前按在那个少年头上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

他把头盔递给亲卫。

“收好。”他说。

亲卫接过头盔,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殿下捧着这顶旧盔时,神情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胜者的志得意满。

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黄昏时分,独自走过旧战场的人,拾起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

他不敢问。

他把头盔收进行囊,与那面旧旗、那柄匕首模型、那封信,并置一处。

--

当夜,南军退至固安。

李景隆在临时扎起的中军帐里,清点残部。

瞿能部折损三成,平安部折损两成,曹国公府亲兵战死四百余人。

还有各营溃散、失联、不知所终者,尚待统计。

他坐在案边,对着那叠空白的战损簿,很久没有落笔。

李诚端来热粥,放在他手边。

“国公爷,”他轻声道,“您一日没进食了。”

李景隆没动。

他忽然问:“忠叔,我那顶旧头盔呢?”

李诚一愣。

他回想今日撤退时的情形——国公爷仓促上马,貂皮暖帽还在他手里,那顶旧盔……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国公爷,”他声音发涩,“老奴今日匆忙,忘了从帐中带出……”

“嗯。”李景隆说。

他没有责怪,也没有惋惜。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

“忘了也好。”

他端起粥,慢慢饮了一口。

很烫。

烫得像洪武二十三年北平城那个冬夜。

朱棣亲手为他戴上头盔,拍他的肩:“景隆,你长大了。”

他那时十六岁,觉得四哥的手很暖。

如今他三十一岁。

四哥的手,大概还是那么暖。

只是他再也触不到了。

他把那碗粥饮尽。

一滴不剩。

--

千里之外,郑村坝。

燕军大营篝火通明,士卒们正清点今日缴获。

器械、甲仗、粮草堆积如山,够燕军吃用两月。

士兵们围着火堆,笑谈白日的战事:

“南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景隆又送礼来了!”

“什么大明战神,我看是送粮将军!”

笑声在夜空中飘荡。

中军帐内,朱棣独坐。

案上摆着那顶旧头盔。

他把头盔转了半圈,指尖停在盔顶那道磕痕上。

这磕痕他记得。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阅兵,演阵时李景隆被流矢射中盔顶,头盔滚落在地。他当时脸都白了,不是怕死,是怕太祖责罚。

朱棣拾起头盔,笑道:“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后来那盔真的补好了。

只是那道痕,还在。

他轻轻叹了一声。

姚广孝掀帐而入,见状微怔。

“殿下,”他低声道,“此战大胜,何故叹息?”

朱棣没有抬头。

他把头盔轻轻放回案上。

“若房,”他说,“你说李景隆此人,是忠是奸?”

姚广孝沉默片刻。

“贫僧不知。”他说,“贫僧只知,殿下心里有答案。”

朱棣没有答。

他望着那顶旧盔,很久。

“传令,”他终于说,“明日拔营,追至固安即止。”

姚广孝抬眉:“殿下不乘胜追至德州?”

“追到德州又如何?”朱棣反问。

姚广孝不语。

“他让了我两个月,让了我郑村坝,让了我十万石粮,让了一顶三十年的旧盔。”朱棣说,“我还要他让什么?”

他把头盔收入行囊。

“本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姚广孝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没有再劝。

他退出帐外,轻轻放下毡帘。

帐中只剩朱棣一人。

他对着那面绛红褪色的旧旗,对着那柄三十年的匕首模型,对着那封“煮粥养胃”的信,对着那顶磕痕累累的头盔。

他忽然说:

“景隆,你让我赢。”

“我赢了。”

“你可还安好?”

没有人回答。

帐外,北风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

建文元年十二月二十四,郑村坝之战后第二日。

李景隆率残部退至德州。

他下令紧闭城门,深沟高垒,不许出战。

监军张大人冷眼旁观,没有催促进兵。

他只是写。

写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

“李景隆丧师辱国,损兵十万,弃械如山,仓皇南遁……”

“郑村坝之战,彼布阵失当,两翼空虚,中军突出,实取败之道……”

“逃时遗落头盔,军心士气荡然……”

他不知那顶头盔是三十年前旧物。

他只当是溃败时仓皇遗失的又一证据。

李景隆由他写。

他只是每天巡城、阅兵、抚恤伤兵、清点粮草。

偶尔站在德州城头,望着北边铅灰色的天际。

那里是郑村坝。

那里是北平。

那里是四哥。

腊月二十九,岁末。

军报从南京来。

建文帝亲笔手诏,只有一行字:

“卿且守德州,待开春再图进取。”

李景隆跪接诏书,叩首。

他伏在地上,很久没有起身。

李诚扶他起来时,发现他眼眶是红的。

“国公爷……”

“没事。”李景隆说,“风大,迷了眼。”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把那份手诏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

与那柄匕首、父亲的遗训、婉儿的信,并置一处。

六年后,永乐五年。

郑村坝之战的记载被收入《太祖实录》修订本。

史官写道:

“建文元年十二月,景隆率军次郑村坝,燕王以精骑冲其左翼,景隆军大溃,弃辎重无算,仅以身免。”

又二十一年,宣德五年。

李景隆死于诏狱,年六十一。

他死后,家仆整理遗物,从囚室墙砖夹层中寻得一卷手稿。

《幽居杂记·郑村坝》一篇写道:

“或问:郑村坝之败,公真败乎?

余不答。

问者曰:公弃盔于阵,燕王得之,竟收为战利。

余仍不答。

然私心念:彼盔乃洪武二十三年燕王所赠,余戴之十五年,未尝一日离。

那一日留在郑村坝的,不止一顶头盔。”

这一篇,史官没看到。

他们只看到战报上的“溃败”“弃械”“南遁”。

于是史笔如铁,李景隆便成了“累战累败”的庸将。

两百多年后,乾隆朝修《明史》,定稿如是说:

“李景隆,小字九江,曹国公李文忠子。寡谋骄横,色厉内荏,丧师辱国,为世所笑。”

没有人知道那顶头盔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那十万石粮里藏的信。

没有人知道郑村坝那个黄昏,燕王拾起旧盔时,沉默了很久很久。

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被后世嘲笑了六百年的“大明战神”,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曾对着一盏孤灯,轻轻写下:

“我这一生,赢了唯一该赢的一仗。

——活下来了。”

窗棂外,风雪如故。

史笔如铁。

不如他袖中那柄钝了的匕首,暖。

--

建文二年正月初五,德州。

大雪。

城门口挤满了陆续归队的溃兵。有人甲胄不全,有人裹着捡来的旧毡,有人空着手——兵器丢了,战马丢了,同袍也丢了。

李景隆立在城楼上,望着这支残兵,很久没有说话。

平安在他身侧,低声禀报:

“截至今日午时,归队者约七万三千人。瞿能部归建八千,折损约两成;末将部归建九千,折损一成五;陈安部归建两千四百……”

他顿了顿:“曹国公府亲兵营,归建四百三十七人。”

李景隆没有应声。

四百三十七。

出征时亲兵营一千二百人,郑村坝一战,战死二百余,溃散五百余。

如今回来的,不到半数。

平安见他沉默,轻声道:“大将军,溃散者多未及整编之新兵,精锐折损有限。瞿将军、陈指挥皆无恙,瞿郁也只受了轻伤。”

李景隆终于开口:

“瞿郁伤在哪?”

“左臂中流矢,已包扎,无大碍。”

“嗯。”

他没有再说。

城下,又一批溃兵抵达城门。有人认出了城楼上的身影,忽然高喊:

“大将军还在!”

“大将军没扔下咱们!”

喊声稀稀落落,却像雪天里一点火星,迅速引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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