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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请处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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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溃兵抬头,望向那面残破的“李”字帅旗。

旗还在。

人还在。

李景隆站在城楼边缘,垂眼望着这些人。

他们满脸冻疮、眼神疲惫,甲胄残破、兵器不全。可他们望着他时,眼里还有光。

他把涌上喉头的那股涩意压下去。

“传令,”他说,“入城溃兵,每人领热粥一碗、馒头两个。甲仗兵器由各营重新配发,伤者送医帐,冻伤者发姜汤。”

他顿了顿:“从本帅俸禄里支。”

平安抱拳:“末将领命。”

他走下城楼时,回头望了李景隆一眼。

大将军望着城下那些溃兵,神情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悲悯。

是羡慕。

平安没有问。

他转身,大步没入风雪。

--

当夜,中军帐。

李景隆正在灯下翻看各营报上来的战损册,帐帘一掀,监军张大人踉跄而入。

他脸上没有平日的冷笑与讥诮。

他的眼眶是红的。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竟带哽咽,“此败,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李景隆缓缓放下战损册。

他看着这个一路弹劾自己、恨不得把自己拉下马的文官,此刻满脸惊惶、六神无主的样子。

他忽然想:原来你也会怕。

不是怕战败。

是怕回京之后,都察院的同僚追究监军责任。

是怕建文帝问“尔为监军,何不谏止”。

是怕自己的仕途、自己的命。

他垂下眼帘,没有戳破。

“张监军,”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刻意压抑的嘶哑,“此败,本帅之责,与你无干。”

监军一怔。

“本帅轻敌冒进,布阵失当,致有郑村坝之失。”李景隆一字一顿,“军报已拟好,明日八百里加急送京。”

他顿了顿:“本帅会向陛下请罪,乞罢兵权,另选贤能。”

监军愣愣望着他。

这个他弹劾了两个月的“草包大将军”,此刻竟在替他揽责。

他张了张嘴,想说“下官亦有过”,话到嘴边,却变成:

“大将军……”

李景隆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盏跳起,凉茶泼洒。

“天不助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积压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燕逆狡诈!朵颜铁骑骁锐难当!将士们已用命死战,仍是不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本帅自九月出兵,围城三月,屡战屡挫。非不尽力,实乃……”

他没有说完。

他攥紧拳头,慢慢坐回椅中。

帐中寂静。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监军张大人望着他,喉结滚动。

他忽然想起那些弹劾奏章,想起“养寇自重”“通敌卖阵”这些字眼。

此刻这位大将军满脸疲惫、眼底血丝、鬓边白发……

他真的是在演戏吗?

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大将军,”他涩声道,“下官……亦有失察之责。回京之后,自当上疏请罪。”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盏泼洒的茶,茶水在军报上洇开深色的渍。

“不必了。”他说,“你只管如实上奏。”

监军沉默良久,躬身一礼,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

李景隆独自坐着。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方才那声“天不助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演过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忠叔,”他唤道。

李诚从帐后转出来。

“国公爷。”

“把今日各营实损密报拿来。”他说,“别让监军看见那份。”

李诚应声,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折子。

李景隆翻开。

瞿能部:战死三百二十七,重伤八十九,轻伤无算。瞿能无恙,瞿郁轻伤。

平安部:战死二百一十六,重伤六十三。

陈安部:战死九十四,重伤三十二。陈安背疮未愈,已能行走。

曹国公府亲兵营:战死二百一十三,重伤四十一。

各营总计战死约一千七百,重伤约四百,轻伤两千余。

——这是真正的损失。

而明日将送往南京的战报上,会写“损兵五万”。

他合上密报。

“忠叔,”他说,“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去城外各村落、山林,寻那些溃散的兵。”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李景隆还在德州,回来还有饭吃。”

李诚应声。

他望着国公爷鬓边那几根明显的白发,忽然想起老国公临终的话。

“景隆年轻,你替我看着他。”

三十一年了。

他看着少爷从十五岁袭爵,到如今三十一岁,鬓已霜。

他看着少爷在蓝玉案的血海里救下十二岁的孤女,在朱元璋榻前接过尚方剑,在建文帝郊坛披上金甲。

他看着少爷把这五十万人带出南京,又带回来一半。

少爷老了吗?

他不愿想。

他只说:“国公爷,粥还热着,您用些。”

李景隆点头。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烫的。

像洪武二十三年北平城那个冬夜。

四哥亲手为他戴上头盔,拍他的肩:“景隆,你长大了。”

他那时十六岁。

如今他鬓边已白。

他把空碗放下。

“研墨。”他说。

--

墨浓如漆。

李景隆提笔,悬腕。

纸是素白奏本纸,边栏印着朱红的“臣谨奏”字样。

他第一次觉得这笔很重。

“臣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景隆谨奏:

建文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臣率军与燕逆战于郑村坝。臣轻敌冒进,布阵失当,致左翼先溃,中军被冲,全军大败。损兵折将,弃械如山,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

“此败,臣之过也。臣受命统兵,不能破贼,丧师辱国,上负圣恩,下负将士。乞陛下削臣爵秩,解臣兵权,付有司治罪,另选贤能统兵,以雪前耻。”

他写到这里,笔尖微滞。

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轻敌冒进吗?

不,他是故意的。

他真的布阵失当吗?

不,他也是故意的。

可他此刻写下“罪不容诛”四个字,笔锋竟有一丝涩滞。

是因为写假话写久了,偶尔写一句真话,反而不习惯?

他不知道。

他继续写:

“臣自九月出师,围北平三月,屡战屡挫,无尺寸之功。臣尝自问:何以至此?”

他停笔。

他望着这行字,沉默良久。

然后,他写下那句在心头盘旋已久的话:

“臣窃观燕王用兵,已得太祖皇帝真传。”

他顿了顿,继续:

“其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临阵制变,不拘成法。臣自幼习兵,未尝见用兵如神者如此。”

“臣非不尽力,实不能胜也。”

他搁笔。

墨迹渐渐干透。

他知道这句话会被建文帝看到。

他知道建文帝看到这句话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太祖皇帝。

那个把江山托付给皇太孙的祖父。

那个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允炆,朕把天下交给你了”的老人。

他的用兵真传,没有传给太孙,没有传给其他藩王——

却传给了燕王。

李景隆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涂改。

他把这页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他把奏疏递给李诚。

李诚接过来,看了一眼国公爷的神色。

他想问什么,终究没问。

他只是躬身退出。

李景隆独自坐着。

他望着那盏将熄的烛火,忽然想:

陛下读了这封请罪疏,是先恼火“又败了”,还是先不悦“燕王得太祖真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真话,比十万石粮、一顶旧盔,都更能刺痛那个坐在南京城里的年轻皇帝。

——四哥,臣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请罪疏送出后,李景隆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德州城的日常,比北平围城时更安静。

每日辰时升帐议事,各营报备操练、修缮、粮草;午时巡城,与守将交谈;午后批阅文书,晚间独坐。

正月里又落了三场雪。

城头的积雪每日由民夫清扫,堆在城墙根,冻成坚硬的冰堆。

李景隆有时站在城楼,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郑村坝。

那里是北平。

那里是四哥。

正月初九,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封无字,只盖着一枚小小的花押——那是他与婉儿约定的暗记。

他拆开。

“公子亲启:

闻郑村坝之败,婉儿在京,日夜悬心。

幸公子无恙,诸将多存。败是真败,人未损,幸也。

朝中风向甚为微妙。齐泰连日密会兵部,黄子澄遍访言官。都察院已收到监军弹章六封,皆言‘李景隆丧师辱国,当治重罪’。

然陛下留中不发,已三日。

婉儿斗胆揣测:陛下非不怒,乃不忍。

公子幼年丧父,十五袭爵,先帝托孤重臣。陛下与公子相识于东宫,十余年君臣,岂无旧情?

然旧情愈重,今日之败愈痛。

公子请罪疏中那句‘燕王得太祖真传’,陛下见之,必不悦。

然不悦者,非仅燕王,亦公子也——公子亲承太祖授剑,却赞燕王得真传,置太祖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婉儿知公子意不在刺君,然笔落成谶,覆水难收。

惟愿公子此后奏疏,慎之又慎。

德州天寒,炭火可足用?公子旧疾畏冷,莫省炭钱。

西苑那株梅,花匠说根已固,来春必发新枝。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婉儿

正月初七夜”

李景隆读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感受那细微的温度。

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德州城覆在茫茫白雪里,像一座孤岛。

他把婉儿的信收好,与父亲的遗训、四哥的匕首、建文帝的手诏,并置一处。

他忽然想:我这衣袋,快装不下了。

--

正月十九,南京的信使冒着风雪抵达德州。

来者不是寻常驿卒,是司礼监的堂帖官——建文帝身边的近侍。

李景隆率众将在城门迎候。

堂帖官不过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捧着黄绫封套的手冻得通红。他滚鞍下马,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征虏大将军李景隆接旨——”

李景隆跪伏于雪地。

身后,平安、瞿能、陈安、监军张昂及诸将齐齐跪倒。

堂帖官展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征虏大将军景隆:

卿请罪疏,朕已览。郑村坝之失,卿自陈轻敌冒进,布阵失当。然兵凶战危,胜败常事。卿自九月出师,围城三月,将士用命,朕所知也。

燕逆狡诈,朵颜铁骑骁锐,非卿之过。卿勿气馁,当收拢残兵,固守德州,待机再举。

今调湖广、河南、山东诸卫兵二十万,克日北上,归卿节制。望卿戴罪立功,早破逆贼,以慰朕心。

钦此。”

雪落无声。

李景隆伏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冻土。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蔓延,一路凉进胸腔。

他没有立刻谢恩。

堂帖官等了一息,轻声道:“曹国公,接旨吧。”

李景隆缓缓直起身,双手捧过诏书。

“臣……领旨。”

他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堂帖官看着他,忽然低声道:

“国公爷,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小的私下带给您。”

李景隆抬眼。

堂帖官压低声音:

“陛下说:‘景隆自小跟着老四,学了他那些用兵的本事,却学不会他那些造反的本事。朕不怪他。’”

李景隆怔住。

他捧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

堂帖官不敢久留,灌了一壶热酒,上马回京。

马蹄声渐远。

李景隆仍跪在原地。

平安上前搀他:“大将军,雪大,先回帐……”

李景隆没有动。

他望着那份诏书,望着那行“调兵二十万,归卿节制”。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促,像雪落热炭,转瞬蒸腾。

“陛下……”他说。

他没有说完。

他起身,慢慢走回中军帐。

监军张大人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大将军今天格外沉默。

那沉默里没有战败的颓丧,没有获赦的庆幸。

只有他看不懂的、更深的什么东西。

--

同一日,南京。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极旺。建文帝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请罪疏。

他已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眉头便锁紧一分。

“燕王用兵,已得太祖皇帝真传。”

他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

笔锋端正,墨迹沉着——是李景隆亲笔。

不是敷衍的套话,不是推诿的托辞。

是真话。

他闭了闭眼。

他想起洪武二十五年,自己十四岁,在东宫初见二十二岁的李景隆。

那时太子朱标还在,笑着对他说:“允炆,这是曹国公世子李景隆,比你大八岁。日后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他问:“问什么?”

李景隆答:“殿下想问什么都行。”

后来他真的什么都问。

问兵法,问朝政,问那些勋贵世家的旧事。

李景隆从不藏私。

如今这个人,跪在千里之外的雪地里,亲笔写下“燕王得太祖真传”。

他是在夸燕王。

还是在提醒朕——

太祖的真传,没有传给朕?

建文帝缓缓合上奏疏。

“方先生,”他唤道。

方孝孺从帘后转出:“臣在。”

“李景隆此疏,你以为如何?”

方孝孺沉默片刻。

“臣以为,”他斟酌道,“曹国公有归咎于先帝之意。”

建文帝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传旨,”他说,“增兵二十万,归李景隆节制。”

方孝孺微怔:“陛下,曹国公正月方败,朝中弹劾汹汹,此时增兵……”

“朕知道。”建文帝打断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朕还能用谁?”

方孝孺无言。

建文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请罪疏轻轻合上,放回案头。

那一整日,他没有再见任何人。

--

正月二十三,德州又落了一场大雪。

李景隆独登城楼。

李诚跟在身后,隔着十步,不敢近。

他望着国公爷的背影。

国公爷望着北边。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漫天飞舞的雪。

“忠叔。”李景隆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四哥此刻在做什么?”

李诚一怔。

他想了想,老实道:“老奴猜……燕王殿下大概也在赏雪。”

李景隆轻轻笑了一声。

“北平的雪,比德州大多了。”他说,“洪武十五年我第一次随他北巡,正好遇上大雪。居庸关的雪积了三尺深,他带我去看关外的山,说那是鞑子的地盘。”

他顿了顿:“那一年我十三岁,觉得四哥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李诚没有接话。

李景隆望着北边,很久。

“如今他四十三岁,”他说,“还是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有我,三十一岁了,还在这里赏雪。”

李诚忍不住道:“国公爷,您不是赏雪。”

“那是什么?”

李诚张了张嘴,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只是说:“老奴不懂这些。老奴只知道,国公爷做的事,别人看不懂,但老奴知道,国公爷是在做好事。”

李景隆没有回头。

“好事。”他重复这两个字。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拂去。

“传令,”他忽然说,“明日各营开始整编。新到的二十万援军,分补各部。”

他顿了顿:

“告诉将士们,开春还有仗打。”

李诚应声。

他走下城楼时,回头望了一眼。

国公爷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像要融进这茫茫天地里。

李诚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年少爷十五岁,老国公的丧事刚办完。少爷跪在灵堂里,一夜没有起身。

他在门外候着,听见少爷对着父亲的灵位说:

“爹,儿子怕。”

那时他不知道少爷怕什么。

如今他好像知道一点了。

少爷怕的不是打不赢。

少爷怕的是打赢。

他怕赢了四哥,也怕输了陛下。

他怕对不起太祖的托付,也怕辜负父亲的遗训。

他怕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死在他亲手写的“捷报”里。

他怕青史如铁,把自己钉成小丑。

他更怕——

青史如铁,把他写成忠臣。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只是个在夹缝里求活的人。

风雪更大了。

城楼上那抹玄色身影,终于缓缓转身。

李景隆走下城楼。

他靴子陷进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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