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撤退的“妙计”(1/2)
十二月初十,辰时。
天色灰蒙如旧衲,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落一场雪。营中正忙着清点辎重、捆扎帐篷,各营之间人来人往,踩出一条条泥泞的黑道。
李诚几乎是跑着进帐的。
“国公爷!探马急报——”
李景隆正对着铜盆洗漱,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倏地清醒。
“说。”
“燕王昨晚在城内誓师,今日巳时,要率主力出德胜门与我会战!”李诚的声音发紧,“朵颜三卫的骑兵已经列阵了!”
帐中一静。
李景隆放下帕子,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
“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伙房蒸了馒头。
李诚怔住:“国公爷,燕王要决战——”
“我说知道了。”李景隆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转身,“传令:各营将领,两刻钟后中军帐议事。”
他顿了顿:“请监军张大人也来。”
李诚领命而去。
李景隆独自站了片刻。
铜盆里的水已静,映着他半张脸,眉眼沉沉,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擦得很干,指节仍泛着冷水激过的微红。
没有抖。
他轻轻握拳,又松开。
“四哥,”他低声说,“你急什么。”
没人应答。
窗外,号角声从北平城头遥遥传来,沉雄而辽远。
那是燕军的聚将令。
朱棣在城头,披甲执锐,身后是八千朵颜铁骑。
李景隆听见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柄悬于帐中的尚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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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中军帐已挤满了人。
瞿能父子来得最早,甲胄齐整,神色凛然。平安随后,进帐时与李景隆对视一眼,没说话,默默站在左首。
陈安立在末位,垂着眼帘,像一尊石像。
监军张大人最后一个到。他进帐时面带冷笑,袍袖一振,落座于侧席。
“听闻燕逆要出城决战?”他抬眉,“大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
李景隆没有接话。
他站在上首,手扶案沿,环视帐中诸将。
“探马已报,”他开口,声音平稳,“燕王今日率主力出德胜门,欲与我军会战。”
帐中骚动。
瞿能往前一步:“大将军!末将请战!”
瞿郁紧随其后:“末将也愿往!”
平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没有回应瞿能父子。
他继续说:“天寒地冻,连日大雪,野地积雪没踝。战马难驰,步卒难行。”
他顿了顿:“此时决战,利守不利攻。”
帐中一静。
瞿能脸上的热切慢慢凝住。
监军张大人放下茶盏,声音尖利:“大将军的意思是——”
李景隆抬起眼帘。
“本帅决意,”他一字一顿,“暂退德州,来春再战。”
哗然。
如沸水泼入雪地,满帐炸开。
“退兵?!”瞿能声音都劈了,“大将军,燕王就在城外,咱们五十万人,他不过五万,您要退兵?!”
瞿郁急得脸涨红:“末将不明白!上个月说天寒难攻,末将认了。如今燕王主动出城,正是决战之机,为何反要退?”
平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将军,此时退兵,军心士气……”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在眼神里。
监军张大人站起身,袍袖几乎扫翻茶盏。
“未战先退,岂有此理!”他盯着李景隆,目光如淬毒的刃,“大将军九月出兵,糜饷百万,寸功未立。如今燕逆就在眼前,三军可用,天时虽寒,地利在我——你竟要退?!”
他声音越拔越高:“这仗打成这样,你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帐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景隆身上。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像谁的心跳。
李景隆没有动。
他垂着眼帘,手仍扶在案沿。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
握住那柄悬于帐中的剑。
剑鞘乌沉,剑柄鎏金,洪武三十年御赐。
他拔剑。
一声清越的龙吟。
尚方剑出鞘,寒光映亮他半张脸。
“太祖皇帝赐我此剑时,”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入满帐,“曾说——”
他顿了顿:
“代天子讨逆,军中大事,专断可也。”
剑锋斜指,光芒冷冽。
“本帅再说一次:退兵德州,来春再战。”
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铁:
“再有言不退者——”
他停了一息。
满帐屏息。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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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寂静如死。
瞿能喉结滚动,似要争辩,被平安按住手臂。瞿郁脸涨得紫红,却一个字吐不出。
监军张大人站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那柄尚方剑,盯着剑锋映出的自己的脸,最终——
他缓缓坐下。
瓷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景隆还剑入鞘。
他转身,走向沙盘,背对诸将。
“分批撤退。”他说,声音已恢复平静,“辎重、粮草、老弱、伤病先行。战兵分三批,每批间隔二十里,互相照应。”
他指着沙盘上的标记:“主力经固安、霸州,退守德州。沿途设三处接应点,粮草辎重先行入库。”
他顿了顿:“陈安。”
陈安出列:“末将在。”
“你率本部三千人,护最后一拨粮车。”
陈安抬头。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望着沙盘,声音很平:“若遇敌……”
他停了一息。
“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陈安垂首:“末将领命。”
帐中又是一静。
这句话太明白了。
明白到连瞿郁都听出了不对。他张了张嘴,被父亲狠狠一瞪,硬生生咽回去。
平安垂着眼帘,看不见表情。
监军张大人没有出声,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李景隆转身,走向案边。
他展开那份已拟好的《撤军令》,铺平,取印。
那是征虏大将军印,铜质鎏金,虎钮。
他握印在手,蘸朱红印泥,对准纸面——
按下去。
就是这一刻。
监军张大人看见了。
李景隆按印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颤。
是另一种。
像拉满的弓,松开弦前那一瞬的震颤。
像蓄势已久的箭,终于离弦。
他收印,把撤军令递与李诚。
“传示各营。”
他的声音稳如磐石。
那只手,已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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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帐后,诸将各归本营。
监军张大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帐口驻足,回头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狐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像猎犬嗅到猎物气息,却不确定那气息来自何方。
帐帘落下。
李景隆独自站着,背对帐口,望着那面悬挂的地图。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弥散,像一声压了太久的叹息。
李诚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热茶。
“国公爷,”他把茶盏放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您方才……手抖了。”
李景隆没回头。
“嗯。”
“您是……”李诚艰难地选择措辞,“是怕吗?”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拢在掌心。
茶很烫,透过瓷壁,一点点暖着冰凉的指尖。
“忠叔,”他说,“你跟了我三十年,可见过我打仗之前手抖?”
李诚想了想。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阅兵,国公爷二十三岁,指挥五千六百人演阵,那是他第一次独当大任。那夜国公爷在帐中坐了一宿,李诚送夜宵进去,看见他正对着布阵图添最后一笔。
手很稳。
建文元年九月,出征前夜。国公爷在府中与婉儿姑娘对弈,一局终了,收子入奁。李诚在旁侍茶,见他拈子的手纹丝不动。
手很稳。
今夜。
“老奴没见过国公爷怕。”李诚说。
李景隆转过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间的沉郁化开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怕。”他说。
“那是……”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那是松口气。”
他望着帐顶,声音很轻:
“两三个月了,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既要让陛下觉得我在打,又要让四哥觉得我在让。既要防着监军弹劾,又要防着瞿能请战。每一封军报都要写两遍——一遍给朝廷看,一遍给自己撕。”
“如今终于可以退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这一印盖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诚怔怔听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曹国公府。
那年少爷十五岁,刚袭爵。老国公的丧事刚办完,满府白幡还未撤,兵部的公文就来了——命曹国公点验旧部,整顿军务。
少爷对着那纸公文,握笔,悬腕。
良久,落下第一行字。
那时他的手,也是这般——
不是抖。
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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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回到本营时,天已过午。
他没有立刻召集部将,而是独自进了帐篷,解下佩刀,在行军床边坐了很久。
三千人。
护最后一拨粮车。
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他跟了李景隆十七年。
从曹国公府的伴读小厮,到如今的正四品指挥佥事。国公爷从没给过他这样的令。
“保人为要”——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像把三千条人命托付给他。
重得像说:你可以输,但不能死。
陈安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他起身,走出帐篷。
“传令,”他对亲卫说,“本部三千人,今夜提前用饭。明日卯时,押最后一拨粮车南行。”
他顿了顿:
“甲胄穿好,兵器磨利。不用带太多箭——咱们不是去打伏击。”
亲卫一怔:“大人,那咱们是去……”
陈安望着北平城的方向。
天色灰蒙,城郭隐在薄雪里,看不真切。
“咱们是去给燕王送礼。”他说。
他转身,没有解释。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若我战死,”他没有回头,“告诉国公爷,末将没丢他的脸。”
亲卫喉头哽住。
“大人……”
“走吧。”陈安摆手,“传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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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监军张大人的帐中仍亮着灯。
他铺纸研墨,已是第三遍写这封弹劾奏章。
前两封写了一半,都被他揉成团,丢进炭盆。纸团遇火,倏地燃起,片刻便成灰烬。
他对着空白的奏本纸,握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今夜李景隆按印时的那一抖……
他不是没看见。
那是怕吗?
不像。
那是兴奋吗?
他不敢信。
一个拥兵五十万的大将军,被围城拖了两个多月,被朝廷催了十几道诏书,被监军当面质问“寸功未立”——他有什么可兴奋的?
可那一抖,分明不是恐惧。
他见过恐惧的手抖。
洪武二十五年,他初入都察院,奉命监斩一名贪墨的知府。那知府跪在刑场,签字画押时手抖得像风中秋叶,把供状都污了。
那不是李景隆那一抖。
李景隆那一抖,是……
是箭在弦上,将发未发。
是马立崖边,将跃未跃。
监军闭眼。
他想起今日散帐时,李景隆背对众人,望着那面地图。
地图上,北平、德州、南京,三座城,一条线。
他忽然问自己:李景隆,你到底在等什么?
睁开眼。
他落笔。
“臣监察御史张昂谨奏:
今日燕逆出城索战,大将军李景隆拒不出兵,反下令全军退守德州,待来春再战。臣力谏不纳,景隆竟拔尚方剑相胁,曰‘再有言不退者斩’。
臣非不知兵凶战危,然敌寡我众、敌疲我逸,此正破贼之机也。景隆弃机不取,反仓皇退兵——此非怯懦,乃有心也。
臣不敢妄测圣意,唯将实情具奏,伏惟圣裁。”
他搁笔。
这封信没有前两封激烈,没有用“养寇自重”“通敌卖阵”这类字眼。
但他知道,这封信比前两封更狠。
他写的是“有心”。
有心者,有不可告人之心。
这个罪名,李景隆辩不清。
他用印,封缄。
“送南京。”他说。
信使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监军独坐帐中,望着炭盆里未烬的火星。
他忽然想:若李景隆真有不可告人之心,他为何故意让我看见?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
--
子时三刻,南军大营渐次安静。
明日便要拔营,各营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刁斗声隔得很远,一声一声,敲在冻土上。
李景隆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旧氅,独自行至营西一处僻静的高地。
这里原本是了望哨,今夜撤了值守,只剩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旗下,望着北平城。
城头灯火稀疏,守军大约也歇了。只有那道冰墙,在残月下泛着幽蓝的光。
两日前他来过这里。
那时他对着城说:四哥,你回来了,我就该走了。
今夜他再说不出任何话。
他只是一直望着。
望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按印时微抖的手。
月光下,指节分明,纹络清晰。
他把手摊开,掌心向着那座城。
然后,轻轻握紧。
像握住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也像——
松开了另一样。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忠叔。”
“老奴在。”
“明日卯时,我亲率第一批辎重先行。”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中军帐的文书,你收好。密信,藏稳妥。”
“是。”
“婉儿那边……”他顿了顿,“告诉她,梅花我记着。让她也记着。”
李诚喉头哽住:“是。”
李景隆走下高地。
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过空无一人的粮仓旧址,走过拆了一半的帐篷支架,走过熄了火的值夜岗亭。
五十万大军的统帅,走在自己的空营里。
像走在来时的路上。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五年。
那年他十三岁,第一次随燕王北巡。朱棣带他登居庸关,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进得像猛虎下山,退要退得像流水归川。”
“进不难,难的是退。”
“退不是败,是蓄势。”
他那时听不太懂。
如今他懂了。
他走进中军帐。
案上还摊着那份《撤军令》,朱红的印迹已干透,凝成沉静的颜色。
他看了片刻,将文书缓缓合上。
“四哥,”他低声道,“我退了。”
帐外,风雪渐起。
千里之外,北平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那道冰墙,在沉沉夜色里,无言如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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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北平至德州官道。
天仍阴沉,雪时停时续。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马蹄碾成泥泞的黑浆,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陈安策马行在粮队中段,三千本部兵分列粮车两侧,甲胄染满泥点。
他的队伍是最后一批撤出北平大营的。
也是走得最慢的一批。
“大人,”亲卫凑近,压低声音,“咱们这速度,日行不到二十里。前头辎重营昨日已过固安了。”
陈安没看他。
“传令下去,”他说,“车轮缠草绳防滑,莫赶路。雪天路滑,翻一辆车损失更大。”
亲卫欲言又止。
车轮缠草绳防滑是真,可缠草绳也拖慢速度。
他们已比预定行程慢了近两个时辰。
陈安知道亲卫在想什么。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官道两侧疏疏落落的林子,在心里默算——
这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
这里距北平八十里,燕军轻骑半日可达。
这里林疏,但前方五里有片黑松林,林子够密,藏得下千骑。
他收回目光。
“传令,”他说,“前方黑松林,暂停休整一刻钟,喂马。”
“大人,这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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