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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撤退的“妙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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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

亲卫不敢再问。

三千人的队伍缓缓停在黑松林边。士兵们下马,有的解下水囊,有的给战马喂豆饼。

陈安没有下马。

他立在林缘,望着来路的方向。

官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又抬头看天。

灰云压得很低,没有雁阵,没有鹰。

“快了。”他低声说。

身边的亲卫没听清:“大人说什么?”

陈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弥散,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

未时三刻,官道尽头扬起尘头。

不是雪尘,是马蹄。

陈安眯眼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涌出一道黑线,初时如蚁群,转瞬如潮水。

朵颜三卫的骑兵。

蒙古人的马矮而壮,蹄阔步稳,在雪原上疾驰如飞。皮甲、弯刀、狐尾盔——这些曾经戍守北疆的边骑,如今是燕王的先锋。

“敌袭——”斥候的号角声凄厉响起。

陈安拔刀。

“护粮队,列阵!”

三千人迅速结阵,粮车围成半弧,步卒持矛居前,弓手据车为垒。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阵守不住。

三千步骑混杂的护粮队,对八千朵颜铁骑。

陈安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刀锋斜指地面。

“放箭!”他下令。

箭雨飞出,稀稀落落,扎进雪地,钉在马蹄前,落在皮甲上——

没有一箭命中要害。

朵颜骑兵甚至没有减速。

他们像劈开薄纸一样切入护粮队侧翼。

接战不到半刻钟,阵型已散。

“大人!撤吧!”亲卫嘶声大喊。

陈安拨马,刀锋格开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

他环顾四周:粮车东倒西歪,士兵四散奔逃,朵颜骑兵正从两侧包抄。

“撤!”他终于下令,“往林子里撤!”

三千人弃了粮车,往黑松林方向溃退。

朵颜骑兵没有追。

他们勒马在粮车边,纷纷下马,掀开苫布——

白花花的米袋,整整齐齐码了数百车。

“哈哈哈哈——”有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话大笑,“李景隆送礼来也!”

笑声在雪原上回荡,传得很远。

黑松林边,陈安勒马回望。

他看着那些粮车被燕军一车车收拢,看着米袋上隐约的墨迹标记——

每一袋都印着小小的“李”字。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拨马,没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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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是申时正抵达战场的。

他策马上前,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朵颜骑兵已列队迎候,为首千户滚鞍下跪:

“殿下!南军弃粮而逃,我军缴获粮车四百三十七辆,计粮约十万石!”

朱棣没应声。

他下马,走向最近的一辆粮车。

苫布已掀开,米袋堆叠如雪。他伸手,指尖抚过麻袋表面粗糙的纹理。

那里有一个墨迹印。

“李”。

他看了片刻。

“打开。”他说。

亲卫用匕首挑开麻线,袋口敞开,白花花的新米泻出几粒。

朱棣拈起一粒,送入口中。

慢慢嚼。

“江南新米。”他说,“今年秋粮。”

姚广孝策马上前,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李景隆撤军,粮队缓行,又不加隐蔽……此事……”

他没有说完。

朱棣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米袋,指尖触到一样异物。

一个油纸包,折成小方胜。

他取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他认得的字——三十年前他亲手教出来的字。

“四哥,此江南新米,煮粥养胃。”

朱棣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风吹过雪原,卷起细雪,扑在他脸上。

他没有拂去。

姚广孝看清了纸上内容,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曹国公他……”

“他小时候,”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肠胃不好。十三岁随我北巡,吃了几天军中干粮,闹肚子闹得脸都白了。”

他顿了顿:“我让厨子给他熬粥。他不肯特殊,说‘四哥吃什么我吃什么’。”

姚广孝没有说话。

朱棣把那封信折起,收入怀中。

与那面旧旗、那柄匕首模型放在一处。

“传令,”他说,“粮车全部收拢,一粒米不许遗落。”

他转身,望向南军溃退的方向。

“景隆的心意,”他顿了顿,“本王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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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南军前营。

李景隆接到败报时,正与平安商议德州的布防。

他捧着战报,脸色瞬间沉下来。

“陈安误事!”他把战报拍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四百三十七车粮,十万石米,全丢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瞿能皱眉:“大将军,陈安一向持重,怎会……”

“持重?”李景隆打断他,声调陡然拔高,“粮队缓行,不加隐蔽,遇敌不战先溃——这叫持重?!”

他猛地站起:“陈安何在!”

“回大将军,陈指挥已撤回后营,正在候命。”

“让他滚进来!”

片刻,陈安进帐。

他甲胄未解,满身泥污,左臂缠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迹。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垂首:

“末将失机,请大将军治罪。”

李景隆盯着他。

帐中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可知丢了多少钱粮?”

“末将……知罪。”

“知罪?”李景隆冷笑,“你可知那些粮是今秋江南新米,是陛下亲批从松江府调来的贡米?”

陈安垂首不语。

李景隆霍然起身,绕案而出。

他走到陈安面前,居高临下。

“本帅临行前如何交代你的?”

陈安声音发涩:“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粮草可弃,”李景隆一字一顿,“不是让你一矢未发、全军溃退!”

帐中死寂。

瞿郁忍不住想开口,被父亲一把攥住手腕。

平安垂着眼帘,纹丝不动。

监军张大人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人,”李景隆沉声道,“取军杖。”

两名亲兵抬进红漆军杖,尺余长,三指厚,浸过桐油,沉甸甸的。

李景隆指着帐中空地:“陈安失机,损粮十万石。按军律——”

他顿了顿。

“杖三十。”

陈安叩首:“末将领罚。”

他解下佩刀,褪去甲胄,伏于地上。

第一杖落下。

闷响。

陈安闷哼一声,背脊绷紧。

第二杖。

第三杖。

……

第十杖。

他的后背已渗出血痕,浸透单衣。

李景隆背对众人,望着沙盘。

他的手指搭在案沿,指节泛白。

第十五杖。

陈安额上冷汗如豆,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第二十杖。

监军张大人忽然开口:“大将军,陈指挥虽有过,然贼势众、我军寡,力战不敌亦是常情。三十杖过半,可否……”

李景隆没有回头。

“继续。”他说。

第二十五杖。

第二十八杖。

第三十杖。

最后一杖落下,陈安整个人趴在地上,后背已血肉模糊。

李景隆转过身。

他垂眼,看着伏地不起的陈安。

“念你追随本帅多年,”他的声音很平,“此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抬下去,请军医好生医治。”

亲兵将陈安扶起,架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李景隆慢慢坐回椅中。

他端起茶盏,手很稳。

“传令兵,”他说,“拟军报。”

--

子时三刻,后营医帐。

军医已给陈安上完药,收拾器物出去了。帐中只剩陈安一人,趴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后背敷着厚厚的金疮药。

帐帘掀开。

李诚闪身进来。

陈安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李诚压低声音,“国公爷让我来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囊,塞进陈安枕下。

“这里有金叶子五片,银锞子十锭。国公爷说,委屈你了。”

陈安没动。

他把脸埋进臂弯,良久,闷声道:“末将不委屈。”

李诚在床边坐下。

他望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看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杖痕。

“疼吗?”

陈安摇头。

又点头。

李诚叹了口气。

“国公爷说,”他顿了顿,“他知道你挨得住。你跟了他十七年,他知道。”

陈安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

“忠叔,我今日在松林边,看见燕王了。”

李诚一怔。

“隔着很远,他披黑斗篷,站在粮车边。”陈安说,“他往米袋里伸手,取出一封信,看了很久。”

“末将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末将看见他把信收进怀里,贴身放的。”

他顿了顿:“国公爷那信上,写的什么?”

李诚沉默片刻。

“老奴也不知道。”他说,“国公爷的事,老奴不问。”

陈安轻轻点头。

他没再问。

帐中安静了很久。

“忠叔,”陈安忽然说,“末将跟国公爷十七年。十七年前,末将是曹国公府一个伴读小厮,爹是李文忠公的旧部,死在漠北,娘改嫁,没人管我。”

他顿了顿:“是国公爷把我挑出来,教我识字、练刀、读兵书。我十九岁补入军中,从总旗做起,一步步到今天。”

“末将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帐顶。

“他让我挨这三十杖,末将不怨。”

“他让我丢了那些粮,末将不悔。”

“他让我日后……若需真死,末将也不怕。”

李诚望着他。

良久,老人轻声道:“陈指挥,国公爷让你‘保人为要’,你忘了?”

陈安沉默。

“保人为要,”他低声道,“保的是别人,不是末将自己。”

李诚没有再说。

他把那盏凉了的药茶挪近些,起身,轻轻退出帐外。

风雪迎面扑来,他站在帐口,望着中军帐那盏还亮着的孤灯。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年少爷十五岁,刚袭爵,老国公的丧事刚办完。少爷在书房坐了一夜,他在门外候着,听见少爷对着父亲遗像说:

“爹,儿子怕当不好这个国公。”

三十年了。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怕的人还在。

--

同一夜,中军帐。

李景隆独坐案前,面前铺着那份未写完的军报。

他的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炭火将熄,帐中渐冷,他没有添。

他想起今夜那三十杖。

每一杖落下,他都在心里数。

不是数够不够三十。

是数陈安能撑到第几下。

第十八杖时,他几乎要喊停。

他忍住了。

第二十五杖时,陈安背上的血渗过单衣,滴在地上。

他忍住了。

第三十杖落完,他转过身,看见陈安伏在地上,肩胛骨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那是他跟了十七年的人。

他让人打了那人三十杖。

他端起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苦涩,冷涩,像今夜的风。

他落笔。

“臣景隆谨奏:

十二月初九,臣率军自北平撤返德州,以避严寒、蓄锐气,待来春再战。

十四日,末批粮队行至固安北三十里,遇燕逆骑兵追击。护粮指挥陈安率本部力战,然贼众我寡,兼朵颜铁骑骁锐难当,粮车四百三十七辆被劫,计失粮十万石。

此臣调度不周之过。陈安虽力战,然失粮在先,臣已依军律杖三十,褫职留任,以观后效。

臣另已严饬各营,此后粮队必以重兵护卫,遇敌则死战不退,不敢再失。

臣景隆顿首

再拜谨奏”

他搁笔。

待墨迹干透,他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他把军报递给李诚。

李诚接过来,欲言又止。

“国公爷,”他低声道,“今夜杖责陈指挥,监军一直看着。”

“嗯。”

“他会不会……”

“会。”李景隆说,“他会写‘李景隆兵败迁怒部将,杖责忠良,以塞众口’。”

他顿了顿:“让他写。”

李诚没有再说。

他捧着军报,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李景隆一人。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那是今夜随密使从南京带回的,婉儿的回信。

他展开,熟悉的清秀小楷。

“公子亲启:

来书已悉。十万石粮,四百车米,公子送得好大一份礼。

朝中风向愈紧。齐泰已暗令都察院搜集公子历次战败细节,黄子澄更在陛

陛下虽未表态,然已有两旬不召公子旧部入对。

公子需再败一场。败要真,损要重,方可息朝疑。

然公子亦需保重自身。

那株梅,花匠说待来春必翻土施肥。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营中天寒,炭火足否?姜汤热酒,公子也饮些,莫总给士卒。

婉儿

十二月十二夜”

李景隆读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折好,收入贴身衣袋。

与那柄匕首、父亲的遗训,并置一处。

他忽然想,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他?

一个把十万石粮拱手送敌的统帅。

一个打了心腹三十杖又偷偷赏金的主公。

一个对着敌帅喊“四哥”的大将军。

他轻轻笑了一声。

“爹,”他低声道,“儿子大概是当不好这个国公了。”

他顿了顿:

“但儿子想当个活人。”

炭火最后爆了一声,坍成灰白。

他没有添。

就让它熄着。

--

千里之外,北平城头。

朱高炽裹着厚氅,独坐城楼。

案上摆着一碗粥。

新米熬的,稠糯绵软,热气袅袅。

亲卫说是殿下从燕王那里带回来的,燕王吩咐“给世子尝尝,江南新米”。

朱高炽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

送入口中。

很香。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南京午门外,李景隆送他那块徽墨。

那时他说:“世子聪颖,他日必成大器。”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李叔父眼里总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如今他懂了。

他把那勺粥慢慢咽下。

“李叔父,”他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窗外,风雪依旧。

北平城的冰墙又厚了一寸。

城外,南军大营的灯火渐次稀疏。

五十万大军,正在寒夜中缓缓南撤。

而他们的统帅,在中军帐里,对着唯一一盏未熄的烛火,慢慢饮尽一碗冷透的姜汤。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像江南新米煮的粥。

像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递给他的那碗热羹。

也像许多年后,他独自在诏狱里,反复咀嚼的那颗芝麻糖。

甜。

苦。

他分不清。

他把空碗放下,吹熄了烛火。

帐中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他半张模糊的脸。

没有表情。

也或许,那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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