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郑村坝的伏兵(2/2)
瞿能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甲胄上的一处刮痕。平安面无表情,坐得笔直。瞿郁年轻,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被父亲一眼瞪回去。
监军张大人冷笑一声,端起凉茶又放下,瓷盏磕在木案上,清脆刺耳。
“总结?”他拖长了声调,“大将军想如何总结?”
李景隆没有看他。
“北平城坚,”他说,“洪武年间徐达将军督建,三次加固,城高四丈,基阔三丈。此非野战,乃攻坚。攻坚不利,天时居半。”
他顿了顿:“入冬以来,滴水成冰,我军衣粮转运艰难,冻伤者三千余众。燕贼夜夜泼水筑墙,九门皆覆冰甲——此天助燕贼,非战之罪。”
他继续说:“燕王回师,收编大宁朵颜三卫,得蒙古铁骑八千,疾驰三百里援北平。我军久顿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彼以锐卒击我怠师——”
他停了一息,声音沉下去:
“此皆天意,非人力可违。”
帐中无人应声。
监军张大人慢慢站起身,走到李景隆案前。
他低头,盯着这位统帅的脸,一字一顿:
“大将军自九月至今,耗粮五十万石,折兵万余。”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
“寸——功——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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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死寂。
连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瞿能倏然抬头,平安攥紧了扶手,瞿郁的呼吸声陡然粗重。陈安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李景隆没有动。
他坐在原处,手搭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张监军。”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下官在。”
“你是洪武二十三年进士?”
监军一怔:“是。”
“授官行人司,后转都察院,建文元年擢监军。”
“是。”
李景隆缓缓站起身。
他比监军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目光如淬火的铁:
“行人司掌册封、传旨;都察院司风闻、弹劾。”他一字一顿,“敢问张大人——在哪一衙、哪一司、哪一任上,学过兵事?”
监军脸色变了。
“本帅再问,”李景隆往前一步,“张大人可曾披甲临阵?可曾领兵三千以上?可曾在箭雨中督过攻城、在雪夜里运过粮草?”
监军退后半步。
“下官……”
“你可知道,冻伤三千四百人,是多少条手脚?折兵万余,是多少户人家的独子?”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盏跳起,凉茶泼洒,在军报上洇开深色的渍。
“尔等文人,岂知兵凶战危!”
帐中诸将齐齐一震。
这是李景隆围城以来,第一次在军议上发怒。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自嘲的苦笑。
是真的怒。
监军张大人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李景隆盯着他,胸膛起伏,良久——
他缓缓收回手,坐回椅中。
“退下。”他声音低哑,“本帅与诸将议事,监军若有异议,可上书弹劾。”
监军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转身,袍角扫过炭盆边沿,带起几粒火星。
帐帘掀落,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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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走后,帐中久久无人言语。
瞿能看着李景隆,眼神复杂。他追随李文忠十二年,看着李景隆从十五岁袭爵至今,从没见他对文官发过这样大的火。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涩滞,“末将……”
“不必说了。”李景隆摆手。
他揉了揉眉心,那一瞬间,瞿能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容貌,是神态。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油将尽,焰火已是强撑。
“北平难攻,天寒难耐,燕王已归。”李景隆放下手,“诸位都是宿将,凭心而论——此城今冬,可破否?”
无人应答。
平安打破沉默:“若强攻,损兵五万以上,未必能下。”
瞿能喉结滚动,想争辩,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口。
他想起那夜冰墙下,李景隆问他“若瞿郁今日攻城,死在墙下,那门亲事还议不议”。
他想说“为将者岂能惜身”,但话到嘴边,成了沉默。
“既是难破,”李景隆说,“便不能死耗。”
他起身,走到沙盘边,指着德州方向:
“本帅意已决。自明日起,各营分批撤运伤病、老弱、冗兵。粮草辎重逐步南移,大营每日减灶,示敌以弱。”
他顿了顿:“燕王新胜,必骄。待其骄惰,待开春冰消,再图进兵。”
瞿郁忍不住问:“那北平……就这么搁着?”
李景隆看他一眼。
“搁着。”他说,“搁到该破的时候。”
瞿郁还想再问,被父亲扯了扯衣袖。
平安垂首:“末将遵命。”
陈安紧跟着:“末将遵命。”
瞿能沉默良久,抱拳:“……末将领命。”
诸将鱼贯出帐。
李景隆独自站在沙盘边,望着北平城那枚小小的木牌。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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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很晚。
李诚送了三回热茶,都原封不动地凉在案边。第四回他掀帐进来,只见李景隆独坐,面前摆着一壶酒。
不是军中禁的那种薄酒。
是辽东烧刀子,烈得能划破喉咙。
“国公爷,”李诚放下茶盏,轻声劝,“您明日还要理事,少饮些。”
李景隆没答。
他斟满一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像咽下一团火。
李诚不敢再劝,默默退到帐角。
帐帘外,监军张大人不知何时已站了许久。
他今夜本是想来“缓颊”的——白日被李景隆当众呵斥,他面上挂不住,但终究不敢真的与统帅撕破脸。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可他刚到帐口,便看见了这一幕。
烛火昏黄,映着李景隆半张脸。
那张脸没有白日拍案时的凌厉,眉峰拧着,眼窝下两片青黑。他一手撑着额,一手握着酒盏,烧刀子已去了半壶。
案上摊着军报,是兵部刚到的催战文书。
“卿拥重兵五十万,围城三月,糜饷百万,所为何事?”
李景隆对着那行字,又饮一盏。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自语:
“父亲临终说,国公二字,是万钧锁链。”
“儿子如今……被锁死了。”
李诚在他身后,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帐口,监军张大人缓缓放下掀帘的手。
他没有进帐。
他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远。
走出二十步,他回头望了那盏孤灯一眼,目光里闪过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得意,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回帐,铺纸研墨。
提笔写下:
“臣监察御史张昂谨奏:征虏大将军李景隆,围城三月,寸功未立。耗粮五十万石,折兵万余。每问进兵,辄以天时为辞。今燕逆回师,彼竟日饮酒愁叹,全无决胜之志。臣恐……”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想起方才帐中那张拧着眉的脸,想起那一声“被锁死了”。
他闭了闭眼,继续写:
“臣恐景隆已非建文元年之景隆矣。”
写完,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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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的信使出营时,李景隆正在帐中醒酒。
其实他没喝多少。半壶烧刀子,倒了大半在炭盆边洇湿的毡子上,真正下肚不过三盏。
李诚用冷帕子给他敷额。
“国公爷,”他压低声音,“方才监军在帐外站了一盏茶。”
“嗯。”
“他看见您喝酒、叹气、自言自语。”
“嗯。”
李诚顿了顿,低声道:“他会弹劾您。”
李景隆没有睁眼。
“让他弹劾。”他说,“我就是让他看见。”
他把冷帕子从额上取下,坐直身。
“纸笔。”
李诚研墨,李景隆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军报,不是奏疏。
他写的是私信,给婉儿,虽然她刚离开大营三天,我却感觉如同离开了三年一般。
“婉儿如晤:
围城两月余,今日总算把‘总结’唱完了。监军面前拍了桌子,诸将面前说了‘撤’字。四哥已到北平城外,我让陈安让了郑村坝,帅旗也送去了。
第一步已成。
北平难破——这不是假话。世子守得比我预想的好,冰墙、夜袭、城头督战,一样没落下。四哥教出个好儿子,我替他高兴。
既是难破,我便可以顺势‘败退’了。
只是败也要败得像。你信中说朝中弹劾渐多,齐泰、黄子澄早已疑我。若只是‘无功而返’,回京怕不是削爵就能了事。
所以需一场‘真败’。
败得像真的,朝廷才信我是真的无能,四哥才信我是真的尽力。
我知你担心。但这一关,总要过的。
营中炭火尚足,勿念。
景隆
十二月初三夜”
他搁笔,待墨迹干透,将信纸折成小方胜,封口处用印——不是征虏大将军印,是他私人的小印,阳文篆书“九江”。
李诚接过,藏入贴身内袋。
“明日一早,臣亲自送出去。”
李景隆点头。
他望着帐顶,忽然说:“忠叔,你跟了我三十年,后悔过吗?”
李诚一愣。
“少爷,”他改了称呼,像三十年前在曹国公府那样,“老奴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知道——”
他顿了顿:
“少爷做的事,老奴看不懂。但老奴知道,少爷是在做好事。”
李景隆沉默良久。
“好事。”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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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密使从南京返回。
他带来了婉儿的回信。
李景隆拆开时,手很稳。展开信纸,是熟悉的清秀小楷。
“公子亲启:
来书已悉。第一步成,婉儿为公子贺。
然朝中风向已变。齐泰昨日在兵部公开言:‘景隆拥兵百万,糜饷半载,未尝一战。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黄子澄附议:‘白沟河之败、郑村坝之退,皆可追责。’
陛下虽未表态,然连日不召公子旧部议事。徐辉祖将军曾为公子缓颊,被齐泰以‘姻亲不宜预军’顶回。
弹劾奏章,目下已积七封。
婉儿斗胆:公子需一场‘真败’。
非真败,不足以释朝疑。
非真败,不足以掩燕王。
非真败,不足以全身退。
败不必惨,但要真。损兵不需多,但要见血。失地不需广,但要痛。
公子知兵,婉儿不必多言。
唯有一事:败后,公子当如何自处?回京请罪?还是——
婉儿不敢问,然不得不问。
营中天寒,炭可足用?姜汤热酒,公子自己也饮些。
婉儿在府,日夜悬心。
另:西苑那株梅,我已请花匠看过。匠人说,此树栽时根浅,土又不肥,难怪不开。待来春翻土施肥,再过一两年,定有花信。
公子许我的梅花,婉儿等着。
婉儿
十二月初六”
李景隆读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里,与朱棣的匕首、父亲的遗训并置一处。
“忠叔,”他说,“传令各营:三日后,大营东移二十里。”
李诚一怔:“不是说要分批南撤?”
“那是给监军看的。”李景隆说,“如今需要给朝廷看的了。”
他望向帐外阴沉沉的天:
“派人给陈安递话——下一仗,他要败得真一点。”
顿了顿:
“别真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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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夜。
大营东移的命令已下,各营正忙着收拾辎重。帐篷拆了一半,到处是捆扎的绳、打包的粮袋、待发的车马。
李景隆独自站在旧营址的高处,望着北平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稀疏,隐约可见巡夜守军的身影。
那道冰墙,在残月下仍泛着幽蓝的光。
明日,这里就要空了。
他站了很久,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李诚在不远处守着,不敢打扰。
“四哥,”李景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语,“你回来了,我就该走了。”
“这城我还给你,这粮也送你了,这兵我也给你让了路。”
“还缺一场败仗。”
“一场真的败仗。”
他顿了顿:
“打完之后,我还是那个‘累战累败’的李景隆,你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的燕王。”
“这样挺好。”
他呵出一口白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消散。
“四哥,你收到那面旗了吗?”
“旗杆那道裂,你摸到了吗?”
“二十三年前凤阳演阵,那支流矢射过来,你替我挡了。”
“旗杆裂了,你说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后来我找了最好的工匠,用牛皮胶细细修补。补得很结实,跟新的一样。”
“可是我知道,裂痕还在。”
他轻轻笑了一声。
“就像咱们。”
他转身,不再看那座城。
“忠叔,回帐。”
“是。”
李诚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北平城一眼。
城墙沉默如铁,冰墙晶莹如镜。
镜里映着漫天飞雪,和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很多年后,李诚老了,守着国公府荒废的旧园,总会想起这个雪夜。
想起少爷站在雪地里,对着那座他永远不会攻破的城,轻轻说话的样子。
那时他还不懂,一个人得攒多少说不出口的话,才会在没人听见的夜里,对着风雪说给三十年前的月亮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