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冰封的北平城(2/2)
“少死人。”
李景隆怔住。
平安抱拳:“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夜色。
李景隆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透出一丝光的笑。
他走回中军帐,婉儿还守着烛火。
“公子回来了。”
“嗯。”
他在案边坐下,看着那叠未写完的军报,忽然说:“婉儿,我今日觉得,也许值得。”
婉儿没有问他“什么值得”。
她只是把凉茶换成热的,轻轻放在他手边。
“那就值得。”
烛火摇曳,映着帐中两个人的影子。
窗外,冰墙晶莹,月色如霜。
这一夜,没有战鼓,没有惨呼,没有急报。
只有五十万大军,在寒风中安然入眠。
而他们的主帅,对着千里之外的南京方向,无声地说:
陛下,对不住。
臣这一生,负您最深。
但臣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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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天仍未晴。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雪时停时续,像老天爷犹豫着不肯把话说完。
李景隆刚巡营回来,靴子湿透,在炭盆边烤火。帐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瞿能父子大步跨入。
老将军甲胄未解,肩甲上还沾着雪沫。他抱拳,声音硬得像冻土:
“大将军,末将请战。”
李景隆没抬头,只把手往火上又凑近些:“冰墙还在。”
“冰墙在,咱们就干等?”瞿能往前一步,“末将派人探过,西直门那段冰墙浇得薄,日出时南向墙面会渗水。若在午前架云梯猛攻,未必不能破!”
“未必。”李景隆重复这两个字。
“打仗哪来十成把握?”瞿能声调高了,“大将军,咱们围城两个月,一箭不发,天天熬姜汤发热酒——这是打仗还是养老?”
帐中一静。
李诚端着热茶进来,见状脚步一顿,又悄悄退出去。
瞿郁站在父亲身后,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似在极力忍耐。
李景隆终于抬眼。
他看着瞿能,看着这位跟了他两个月、憋屈了两个月的宿将。
“瞿将军,”他缓缓道,“你儿子今年二十了?”
瞿能一怔:“是。”
“他娶妻了吗?”
“……没有。说打完仗再议亲。”
“若他今日攻城,死在冰墙下,那门亲事还议不议?”
瞿能脸色变了。
“大将军!”他声音发涩,“末将不是不知您惜兵——可兵不是惜出来的!兵是用来打仗的!”
他指向帐外,指向北平城的方向:
“世子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腿脚都不利索,凭什么困住我五十万大军?凭冰墙?凭那点子守军?凭他娘会射箭?”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末将只问一句——大将军到底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这话太重。
重到连瞿郁都惊惶地看了父亲一眼。
帐中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瞿能,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河。
“瞿将军,”他说,“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
瞿能一愣:“末将十六岁入李文忠公帐下,追随十二年。”
“十二年。”李景隆点头,“那你应该记得,我父亲打仗,从不问‘打不打得过’,只问‘该不该打’。”
他站起身,与瞿能对视。
“你说世子是黄口小儿,可他困了我五十万大军两个月。你说冰墙会化,可化冰之前,城头滚木礌石能不能砸死架云梯的兵?你说你愿打头阵——瞿郁跟在你身后,若他一脚踩空摔下墙,你能不能冲回去救他?”
瞿能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打。”李景隆一字一顿,“是不能这样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瞿将军,你我相识二十年。你是我父亲的旧部,是我袭爵时第一个来投的宿将。这世上我最不愿对你用‘军法’二字。”
他转身,背对瞿能:
“退下吧。”
瞿能站着,甲胄上的雪已化尽,凝成细密的水珠。
良久,他抱拳:“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出帐,瞿郁紧随其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李景隆独自站着,手扶案沿,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十五岁,刚袭爵,第一次以曹国公身份召集旧部。满帐老将,有人轻视,有人试探,有人等着看笑话。
只有瞿能,那会儿刚三十出头,第一个出列行礼。
“末将瞿能,愿为曹国公效死。”
他问:“瞿将军,你为何信我?”
瞿能答:“末将信的不是国公爷,是李文忠公的儿子。”
十九年了。
李景隆慢慢坐下,对着那盆渐熄的炭火,轻声道:
“瞿将军,你信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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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亥时,李诚引了一个人入帐。
此人着皮袄,戴毡帽,满身风尘,脸上冻得青紫。他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国公爷,燕王已到大宁。”
李景隆正研墨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燕王率千余亲兵入城,声称‘穷蹙求救’。宁王信了,亲自迎入城中。”
密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五日后,燕王让宁王交出朵颜三卫指挥权,不从。燕王命亲兵控制王府,挟宁王及妃妾世子出城——朵颜三卫群龙无首,大部归附。”
李景隆研墨的动作停了。
“宁王呢?”
“随燕王南下。说是‘入关共议大事’。”
“说是。”李景隆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叹。
密使继续道:“燕王收编朵颜三卫,得蒙古骑兵八千余,皆为精锐。又得宁王部卒数万、战马万匹、辎重无数。如今正日夜兼程回师北平。”
他叩首:“小的出关时,燕军前锋已过喜峰口。”
帐中寂静。
炭火忽明忽灭,映着李景隆半张脸,看不出神情。
婉儿在李景隆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朵颜三卫——元良哈蒙古骑兵,天下骁锐。太祖皇帝亲设的“外藩”,只受宁王节制。
如今,他们姓了朱棣。
“知道了。”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下去歇息。忠叔,给他热酒暖身,安排僻静帐房。”
“是。”李诚引密使退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
李景隆还坐在案边,手悬在半空,砚中墨已研得过稠,稠成浓黑的泥。
他慢慢放下墨锭。
“婉儿,”他开口,声音发涩,“四哥真借到兵了。”
婉儿没有答。她只是把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李景隆没有喝。
他看着那盏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洪武二十三年,我第一次随四哥北巡。”他缓缓道,“在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说:景隆,大明九边,北平最险。他说藩王守国门,国门破了,中原就没了遮拦。”
他顿了顿:“那时他指着北边说,那边是蒙古人,是咱们的敌人。他教我骑射,教我看星象,教我怎样用三千骑兵冲溃一万步卒……”
他没有说下去。
婉儿轻声道:“如今那些蒙古人,是燕王的兵了。”
“是。”李景隆说,“四哥教我的兵法,如今要用在我身上。”
他把那盏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拢在掌心里取暖。
“我总想着再拖一拖,拖到朝廷想和,拖到四哥愿意谈,拖到陛下明白削藩不必流血。”他望着茶汤,轻得像自语,“可四哥没在等。”
“他借兵、收编、急行军。他每一步都在向前走。”
“只有我,站在这里,对着冰墙,熬姜汤。”
他笑了一下,很短促,像呵出的白气,倏忽消散。
“婉儿,”他说,“四哥从来比我快。二十三年前赛马,他让我三息,我还是输。如今他让了我两个月,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
婉儿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握着他的手。
“公子。”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景隆没有抬头。
他望着案上那叠军报,最上头是今夜未写完的《冻伤续报》,三千四百人的数字赫然在目。
他忽然说:“婉儿,你说我是在帮四哥,还是在害他?”
婉儿一怔。
“我放水、送粮、通消息。我给他留粮道,让张玉劫车,把布阵图‘遗落’。”他一字一顿,“我以为我在帮他,让他别死,让这场仗别太惨。”
他声音低下去:“可他要的只是不死吗?”
“他要赢。”
“他从来都要赢。”
窗外北风呜咽,卷起雪沫,扑在毡帐上簌簌作响。
李景隆慢慢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毡帘。
远处,北平城隐没在浓夜中,连灯火都熄了。只有那道冰墙,在残月下泛着幽蓝的光。
“四哥要赢,”他低声说,“我也不能让他输得太容易。”
他顿了顿:“可输得太真,我又怕他真赢了之后,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婉儿走到他身后。
“公子怕的是哪天?”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最后一块红炭坍成白灰。
“怕四哥打到南京那天。”他说,“怕陛下问我‘卿何以负朕’。怕我在金川门城楼上,不知道该不该开那道门。”
他放下毡帘,转身。
“也怕开了门之后,四哥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景隆辛苦了’,而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
“当年你救那个蓝玉孤女时,就学会了背叛吗?”
婉儿脸色倏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
李景隆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歉意,有疲惫,有太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这个。”
他重新坐回案边,拿起墨锭,继续研那已凝成冻的墨。
“密报的事,暂且瞒着。等监军自己从别的渠道知道。”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军报还是照旧写。粮道照旧送。冰墙照旧不攻。”
“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写下第一行字:臣景隆谨奏……
婉儿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熟悉的字迹,一字一字慢慢洇开在纸上。
她忽然想起洪武二十六年。
那年她十二岁,扶着老嬷嬷的手下了马车,站在曹国公府门前。秋风卷起落叶,她惶恐得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国公对她说:往后你叫婉儿,府里没人会问你从前的事。
她以为那是救赎。
如今她才明白,那只是两个人,在各自看不见底的黑夜里,互为灯火。
窗外,风雪更大了。
北平城的冰墙又厚了一寸。
千里之外,朱棣的大军正日夜兼程,马蹄踏碎北国寒夜。
而这座五十万人的南军大营里,他们的统帅坐在烛火下,一笔一画地写着不会兑现的诺言。
他写得那么慢。
像在等一场注定等不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