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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冰封的北平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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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李景隆是被冻醒的。

帐中炭火不知何时熄了,寒气从毡缝里钻进来,连被褥都是冰凉的。他呵着白雾披衣起身,掀帐一看,满地银霜,草木尽白。

“北平的冬天,比南京冷多了。”他自语。

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朱棣北巡,也是这样的早晨。朱棣指着居庸关上晶莹的冰凌,笑着说:“景隆,北地苦寒,但雪景是南方见不到的。”

那时他只觉得新奇。

如今这雪景,成了他攻不破的城墙。

李景隆披甲出营,策马至阵前。

然后他怔住了。

北平城墙还在原处,又仿佛换了模样——整面城墙外壁覆着一层晶亮的冰甲,晨曦之下,流光溢彩,竟像一座琉璃铸成的城池。

城头守军正往墙下倾倒最后一桶水,水流沿冰面铺开,遇冷凝冻,又增厚一层。

“这是……泼水成冰。”平安在他身侧,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震惊,“世子好手段。”

李景隆没说话。

他望着那冰墙,目光越过城垛,似乎想看见城楼里那个腿疾缠身的少年。

朱高炽,二十一岁,从未独掌过大军,却在父亲出征时守住了这座孤城。围城两个月,他不降,不乱,不溃。

如今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李景隆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快敛去。

“传令,”他拨马回营,“各营将领中军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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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的气氛比冰墙还冷。

瞿能第一个开口:“冰墙滑不可攀,云梯架不住,冲车撞上去也得打滑。末将打了三十年仗,头回见这阵仗。”

瞿郁年轻气盛:“那就烧!堆柴火,把冰烤化了再攻!”

“你烤冰的时候,城头滚木礌石就下来了。”平安摇头,“世子不会给咱们从容化冰的时间。”

监军张大人皱着眉,转向李景隆:“大将军,莫非就这么看着?”

李景隆坐在上首,手捧热茶,神色平静。

他抬手指了指帐外:“张监军可看见那冰墙了?”

“自然看见。”

“那冰墙,昨夜还只是城墙。”李景隆放下茶盏,“一夜之间,北平九门尽披冰甲。这是什么?”

监军张了张嘴。

“这是天助燕贼。”李景隆一字一顿,“我军围城两月,入冬以来连场大雪,北平军民夜夜泼水筑冰。天时不在我,地利亦不在我。此时浪战,徒损将士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本帅不是不打,是不能拿士卒的血肉之躯去撞冰。”

帐中一时无言。

瞿能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目光里有质疑,也有疲惫。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大将军所言……有理。”

监军皱着眉头,终究没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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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之后,李景隆发了三道令。

第一道:各营每日辰时、申时,各供应姜汤一次。姜由德州急调,每营配发十斤,不得克扣。

第二道:每三日,各营按人头供应热酒一巡。酒从真定购来,不饷银,自大将军俸禄支。

第三道:攻城器械检修暂停,各营轮番取暖,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不得在风雪中久立。

这三道令传下去,南军大营轰动了。

士兵们端着热姜汤,围在火堆边,脸上是久违的笑意。

“大将军体恤咱们!”

“这天儿,站着不动人都要冻僵,还攻什么城?熬过冬天再说!”

“听说那酒是大将军自己掏钱买的……”

“嘘,小声点,让监军听见又要骂。”

中军帐里,李诚正埋头写《冻伤人员名册》。

他写得手抖——不是冷,是心虚。

“国公爷,”他压低声音,“这冻伤人数,咱们往上报多少?”

李景隆没抬头:“各营实报多少?”

“末将昨日让各营统计,轻症冻伤约三百余,多是手脚生冻疮,重者不到二十。”

“嗯。”李景隆翻着军报,“上报兵部:各营冻伤者,三千四百人。”

李诚手一顿。

“三千四百?”

“对。”李景隆终于抬眼,“其中轻症三千,重症四百,已妥善安置。”

李诚张了张嘴,把那句“这翻了十倍”咽回去。

他低头,继续写。

三千四百人,够建文皇帝心疼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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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南京的诏书冒着风雪到了。

传旨太监冻得脸发青,接过李诚递来的热酒,连饮三杯才缓过气。

“曹国公接旨——”

李景隆率众将跪伏。

太监展开诏书,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征虏大将军景隆:卿拥重兵五十万,围北平两月余,屡奏‘粮草被劫’‘天寒难攻’。朕非不知兵,然燕逆一日不除,社稷一日不安。卿当勉力,早奏凯歌。钦此。”

诏书不长,字字如针。

李景隆伏地:“臣……领旨。”

他起身,接过诏书,手稳如磐石。

太监低声道:“曹国公,陛下其实很挂念您。这诏书是齐大人拟的,陛下亲自改了‘卿当勉力’四字,原稿是‘卿何逡巡’。”

李景隆沉默片刻,拱手:“烦请公公回京代奏:臣景隆,必不负陛下。”

太监点点头,灌了壶热酒,上马回京。

当夜,李景隆独坐帐中,铺纸研墨。

婉儿在一旁侍墨,没有说话。

他写得很慢。

“臣景隆谨奏:北平今冬奇寒,滴水成冰,臣从军三十年,未尝见也。燕贼夜夜泼水筑墙,九门皆覆冰甲,滑不可攀。我军冻伤者,凡三千四百余人,轻者皲裂,重者溃烂,军医日夜救治,犹有十数人恐难保全。”

他顿了顿,续写:

“臣非敢怠战,实不忍以将士血肉填冰壑。兵法云‘天时不如地利’,今燕贼得天时、据地利,臣惟以人和持之。待开春冰消,城防自溃,臣必率三军破城,擒逆首以献阙下。”

写完,他搁笔,静坐良久。

婉儿轻声问:“公子真觉得开春能破城?”

李景隆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轮模糊的寒月,低声道:“婉儿,北平冰墙晶莹,甚美。”

婉儿一怔。

“今日在阵前,阳光照在冰墙上,流光溢彩。”李景隆慢慢说,“世子这一计,既实用,又好看。像他这个人——看着温润,骨子里全是主意。”

他没有说仗,没有说陛下,没有说那三千四百个根本不存在的冻伤兵。

他只说冰墙很美。

婉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

--

同一夜,北平城头。

朱高炽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坐在城楼窗边。他的腿疾又重了几分,军医用艾草熏了半个时辰,才勉强能站。

“世子,南边有动静。”亲卫来报,“今日他们没攻城,只在营里发姜汤、热酒,士卒围着火堆取暖。”

朱高炽没回头:“李叔父……又拖了一天。”

“听说南军冻伤甚多,上报朝廷三千余人。”亲卫说,“曹国公上表请待开春再战。”

朱高炽轻轻摇头。

三千余人?这数字太整了。

李叔父报军情,从来不爱用零头。

他望着城外南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筑冰墙?”

亲卫迟疑:“为阻南军攻城?”

“是,也不是。”朱高炽轻声道,“冰墙滑不可攀,固然能阻敌。但它也是给李叔父看的——给他一个不攻的理由。”

他顿了顿:“他需要理由。朝廷催他,监军逼他,他手下的将领也未必都听他的。他得有个交代,对皇上,对军心,对自己。”

亲卫不敢接话。

朱高炽慢慢说:“我筑冰墙,就是给他这个理由。”

他望着那冰墙,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今夜会看见的。”朱高炽低声道,“他会说‘很美’。”

他顿了顿,不知是在对亲卫说,还是对那隔着城墙的、五十万大军统帅说:

“李叔父,我也很想念那年午门的徽墨。”

风从城头掠过,卷起细雪。

城外大营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只剩中军帐那盏,还亮到很晚、很晚。

--

十一月十八,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

李景隆没有待在帐中。他披了件旧氅,只带李诚一人,轻装简从,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烧着三盆旺炭,比中军帐还暖和。这是李景隆特意交代的——冻伤兵可以“重”可以“多”,但决不能真让他们受冻。

士卒们见大将军深夜亲至,惶惶要起身行礼。李景隆摆摆手,让他们躺着,自己在火盆边找了个木墩坐下。

没人敢说话。

李景隆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烤火。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良久,有个年轻的伤兵壮着胆子开口:“大将军,俺听说……朝廷催您攻城?”

李景隆看他一眼。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是冻疮溃烂了。

“嗯。”他应了一声。

“那您咋不打呢?”少年问,“俺们村一起参军的,都说大将军仁厚,舍不得让咱们送死。”

帐中忽然安静了。

所有伤兵都在等这个答案。

李景隆沉默很久。

他看着炭火,缓缓说:“我父亲李文忠,十七岁从军,打了一辈子仗。临终前他跟我说:景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杀猪宰羊。”

他顿了顿:“那些战死的人,不是你军报上的一个数字。他们有爹娘,有媳妇,有没长大的娃。”

“你方才说,你们村一起参军的。若你们村那一批,回去时少了三五个,他们的爹娘谁来养?他们的媳妇改不改嫁?他们的娃长大后,还记不记得爹长什么样?”

没人说话了。

火盆里爆起一串火星,在帐顶飘散。

那少年低下头,半晌,哽咽道:“大将军……俺听明白了。”

李景隆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开春之前,没有攻城令。”

他走出伤兵营。

李诚跟在后头,小声说:“国公爷,您这话传到监军耳朵里,又是一桩罪名。”

李景隆没回头:“忠叔,你说实话——今晚那些伤兵,回去会不会跟同营兄弟说?”

“会。”

“他们说了,日后攻城令下,他们是会往前冲,还是往后缩?”

李诚一愣,随即明白了。

“会……往后缩。”

“那就对了。”李景隆拢紧氅领,“我不想让他们送死。他们也不想死。这不是正好?”

李诚沉默了。

他跟着李景隆三十多年,从曹国公府的伴读小厮到如今的心腹家将。他见过少年国公的意气风发,也见过青年国公的隐忍筹谋。

只有此刻,他忽然觉得,国公爷是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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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路上,李景隆遇见了平安。

年轻的将领独自行在营道上,没有带亲兵。他看见李景隆,驻足行礼。

“大将军还没歇息?”

“去伤兵营看了看。”李景隆问,“你呢?”

平安沉默片刻,说:“末将睡不着。”

李景隆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北平城的方向。夜色里,冰墙泛着微光,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大将军,”平安忽然开口,“您信世子能守到燕王回师吗?”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说:“他守得住。”

“那咱们呢?”

“咱们?”李景隆望着那冰墙,声音很轻,“咱们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想起洪武三十年那个冬夜,朱元璋握着他的手说“若藩王作乱,你可持此剑代天子讨逆”。

他想起建文元年那个秋日,朱允炆在郊坛亲授斧钺,目光清澈如初雪。

他又想起更早的那个夏天,十八岁的朱棣将他抱上膝头,指着沙盘说“景隆你看,围师必阙”。

这三个人,他都负了。

可他负得最深的,是那些至今不知道自己在被“保护”的、五十万冻饿交加的士兵。

“平安,”他说,“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本帅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如何?”

平安转头看他。

月光下,年轻的将领目光平静。

“末将年少时,太祖爷曾对末将说:平安,看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他一字一句,“末将跟了大将军三个月,只看见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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