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袭的反向预警(1/2)
十一月初三,北平的冬天终于露出獠牙。
白天还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昏沉。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铁甲冰得黏手,呵出的白雾在胡须上结霜。
李景隆刚从各营巡视回来,靴子沾满冻泥,手炉换了三次炭。他坐在帐中,婉儿递上热茶,还没入口,李诚就撩帐进来了。
“国公爷。”李诚压低声音,“巡哨弟兄在营西栅栏外捡到一支箭。”
他把箭呈上。
箭是寻常的制式轻箭,无羽,显然是匆忙发射。箭杆上绑着个小纸卷,用油纸裹了两层,防潮。
李景隆接过,拆开。
纸上五个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人左手所书——
“今夜亥时火”。
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下去。
“哪里捡的?”
“西栅栏外三十步,草丛里。按说咱们巡哨半个时辰一趟,这箭射过来没一会儿。”李诚顿了顿,“守栅的兄弟没看见人,估摸着是从远处抛射过来的。”
“知道了。”李景隆把纸条折起来,“此事不要声张。你去把平安将军请来。”
李诚应声出帐。
婉儿目光落在他手上:“公子认得这笔迹?”
李景隆没回答,把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火舌舔过纸缘,五个字渐次消失。
“朱高炽的字,”他轻声道,“写得比他爹工整。但这几个字特意换了左手,描得跟蚯蚓似的。”
婉儿一怔:“世子送信?他怎会……”
“不是他送。”李景隆摇头,“是我送。”
他把灰烬拨进香炉,用铜签搅散,彻底没了痕迹。
“这封信,”他望着婉儿,“是我自己写的,三日前写好,藏在袖里。今早巡营时,我让李诚趁人不备,从栅栏外射回来——装作是城里的细作。”
婉儿静默片刻,轻叹:“公子在给世子通风。”
“我在给自己找个理由。”李景隆苦笑,“今晚若真有夜袭,粮仓那边守备空虚,真被烧了,齐泰的弹劾奏章能把南京淹了。但若守得太好,监军难免起疑——我一个‘草包大将军’,怎会未卜先知?”
他顿了顿:“所以得先有‘密报’。今夜有人袭营,我早有准备。这是神机妙算,不是通敌。”
婉儿凝视他:“世子那边……会懂吗?”
“他会懂。”李景隆望着帐外渐沉的天色,“他比他爹更像我——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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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来得很快。
年轻的将领甲胄未解,显然也是刚从营外回来。他进帐行礼,目光扫过李诚,又扫过婉儿,最后落在李景隆脸上。
“大将军召末将,可是有军情?”
李景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那是他刚写的,白纸黑字,工整漂亮。
“今日巡营,本帅发现粮仓周边防火设施陈旧。”他把纸递给平安,“传令:今夜酉时三刻,李诚率本府亲兵在粮仓区演练防火。堆沙包,备水车,查灭火器具。动静要大,让全营都看见。”
平安接过令箭,眉头微皱:“大将军,粮仓守备一向是末将的职责。今日并无军情预报,突然演练……”
“没有军情就不能演练?”李景隆反问,“还是说,你觉得本帅多此一举?”
平安沉默片刻,抱拳:“末将不敢。只是……监军那边若问起缘由……”
“问起就说本帅夜间常梦见太祖皇帝,太祖训诫:粮草乃大军命脉,须臾不可疏忽。”李景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祖宗托梦,这个理由够不够?”
平安一愣,随即垂下眼帘:“够。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要走,李景隆忽然叫住他。
“平安。”
“末将在。”
“今晚,”李景隆顿了顿,“巡夜人马可以少派些。演练耗了亲兵的精力,本帅准他们明日补休。你部不必额外加强警戒。”
平安回头,目光复杂。
他与李景隆对视片刻,低声道:“末将明白。”
他明白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第三节沙包与水车
酉时三刻,粮仓区灯火通明。
李诚亲率八十名曹国公府亲兵,人人手持火把,像模像样地“演练”防火。沙包一袋袋从库房扛出,在粮垛四周垒成矮墙;三辆牛皮水车吱呀呀推到蓄水池边,粗长的水管接好,水桶成排摆开。
“那边!那边再堆两层!”李诚叉着腰,嗓门大得方圆一里都能听见,“水车试压!出水口对着东边!”
亲兵们卖力配合,搬沙的搬沙,试水的试水。有人故意把沙袋掉在地上,砰一声闷响;有人大声呼喝,好似真的火情。
其他各营士兵远远围观,交头接耳。
“曹国公府的亲兵就是不一样,大晚上还操练。”
“听说大将军梦见太祖爷了,太祖爷骂他不重视粮草……”
“真的假的?”
“李将军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消息很快传遍大营,自然也传到了监军帐中。
张监军披着厚袍踱过来,站在演练场边看了半晌,脸上是少见的满意之色。
“李将军,”他难得对李诚客气,“大将军此番部署,可有军情依据?”
李诚擦着额头的汗——天寒地冻,他愣是忙出汗来:“回监军,国公爷说了,有备无患。北平贼子困兽犹斗,咱们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嗯。”监军点头,“大将军虑事周详。”
他又站了会儿,转身回帐。
李诚望着他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远处,中军帐的毡帘掀起一角,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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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夜色浓稠如墨。
白日里喧嚣的南军大营终于安静下来。粮仓区的演练早在一个时辰前结束,沙包还堆在原处,水车没收,亲兵们领了赏钱回营歇息。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守仓的老卒缩在岗亭里打盹。
三里外,北平城的西角门无声打开一条缝。
三十七骑黑甲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厚布,嚼口衔枚。为首者身形精悍,背上斜插短火铳,腰间挂满火油葫芦。
朱高炽没有亲自来——他腿疾发作,这几日连走路都困难。领队的是燕山右护卫副千户陈贤,三十出头,从北平起兵时便跟着朱棣。
“记住,”出发前世子握着他的手,“只烧粮草,不涉人员。火起即退,莫恋战。”
陈贤领命。
三十七骑借着夜色的掩护,沿城西废弃的沟渠迂回靠近南军大营。这条路他们前日探过,巡逻空隙有一盏茶时间。
“大人,到了。”前锋压低声音。
陈贤眯眼望去,粮仓轮廓隐约可见。粮垛巨大如山,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四周静悄悄,只有两个岗亭亮着昏黄的光。
他抬手,三十七人下马,分作三队,摸向粮仓侧翼。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陈贤忽然停住。
不对。
粮仓周围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白天探报只说有沙袋和水车,可没说沙袋堆得比人还高,水车就横在必经之路上。
他再细看,岗亭里哪有人在打盹?那分明是假人!旁边矮墙后隐约有甲胄反光——
“有伏!”陈贤低吼,“撤!”
话音未落,南军营中忽然火光大亮。粮仓四周涌出无数人影,不是伏兵,是……值夜的守卒?他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脚步声杂沓,却没有追击的意思,只是守在原地,戒备森严。
陈贤一怔,旋即明白了。
这不是伏击圈,这是早有防备。
他咬牙:“全军上马,走!”
三十七骑往来路疾驰。身后传来南军巡哨的呼喊:“有贼!”“追不追?”
“别追!”有人高声下令,“大将军说了,夜里恐有埋伏,守住粮仓要紧!”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南军大营重归平静。岗亭里的假人被挪开,真正的老卒从沙包后探出头,打了哈欠:“收工收工,回去睡个踏实觉。”
粮仓守将记下今夜军情,送去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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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军议。
监军张大人手里捧着夜巡记录,脸上是难得的笑意。
“大将军!”他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度,“昨夜果然有燕贼夜袭!三十余骑,摸到粮仓侧翼——被咱们的守备硬生生逼退了!”
李景隆坐在上首,神色平静:“昨夜亥时确有敌踪。所幸本帅提前令亲兵演练防火,粮仓四周设施齐全,守军警觉,贼见无机可乘,自行退去。”
“何止是警觉!”监军抚掌,“大将军简直是神机妙算!三日前便有预感,夜夜演练,贼人岂能得手?”
帐中诸将神色各异。
瞿能没说话,只是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疲惫。平安垂着眼帘,似是专注研究自己甲胄上的铜钉。瞿郁年轻藏不住事,脸上写着“真这么巧”四个字。
“大将军,”监军难得放低姿态,“下官定当如实上奏。陛下闻知,必嘉奖大将军料敌先机。”
李景隆微微摇头:“监军过誉。本帅只是……侥幸耳。”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燕贼夜袭不成,必有后手。传令各营,此后每夜粮仓区轮值加强一倍。演练不必日日搞,但戒备不可松懈。”
诸将抱拳:“遵命。”
散帐时,平安留到最后。
他走到帐口,回头:“大将军昨夜那封‘密报’,末将至今没见到原件。”
李景隆没抬眼:“箭上纸条,看过即焚。”
“何人射入?”
“巡哨捡到,没看见射箭者。”
平安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必是世子殿下亲自写的。”
李景隆终于看他。
“平安,”他说,“你越来越聪明了。”
平安没接这话,只是抱拳:“末将告退。”
他走后,李诚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热粥:“国公爷,您说平安将军会不会……”
“他不会。”李景隆接过粥,“他爹平安跟了我父亲一辈子,他自己又是太祖留给陛下的亲信。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喝了口粥,粟米熬得浓稠,烫得熨帖。
“他只是在确认。”李景隆低声道,“确认他信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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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头,正午的太阳惨白。
朱高炽披着厚氅坐在城楼窗边,膝上盖着羊毛毯。他的腿疾逢冬便重,这几日疼得几乎走不了路。
陈贤跪在地上,甲胄还没卸。
“……贼见无机可乘,自行退去。”他低头,“末将无能,请世子治罪。”
朱高炽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是从昨夜返回的斥候那里要来的。纸片是南军巡哨丢弃的演练告示,被风刮到城墙根,守军捡了送来。
告示是李诚的名义发的,但朱高炽认得那措辞——“粮仓重地,防患未然”——这是李景隆的习惯,行文爱用四字短句。
“你们去时,”朱高炽轻声问,“南军粮仓是不是堆满了沙包、水车,守备整齐得像刚演练完?”
陈贤抬头:“世子如何得知?”
朱高炽没答。
他把告示折好,放进袖中。
“你下去歇息吧。无功无过,不必请罪。”
陈贤迟疑:“可是……”
“他不想烧我的粮,”朱高炽望着城外连绵的南军营帐,“我也不想烧他的粮。”
陈贤不敢再问,叩首退出。
朱高炽独自坐着。
窗外,霜风卷起城楼檐角的积雪,细细的冰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三年前,南京奉天殿,自己随父亲入朝觐见。那时他还是个没见过战阵的少年,在建文皇帝面前拘谨得不知手脚往哪放。散朝后,李景隆在午门外等他,送他一块上好的徽墨。
“世子聪颖,他日必成大器。”那人笑着说,“墨是臣自用的,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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