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北平城不好打(1/2)
十月中,天已寒透。
北平城外围了月余,五十万大军的粮草需从通州转运。每日三百辆车,吱吱呀呀碾过冻土,像条疲惫的长蛇。
今日这队尤其不堪。
李景隆特意点了三百老弱护送------多是伤兵营里勉强能走路的,或是各营淘汰下来的羸卒。盔甲不全,兵器生锈,领队的还是个文官出身的运粮官,姓赵,瘦得像竹竿,骑在马上东摇西晃。
监军张大人巡营时看见,皱眉:“大将军,这护粮队也太单薄了。”
我正烤火,头也不抬:“燕军困守城中,哪有余力劫粮?况且张玉那点骑兵,前日刚在德胜门吃了亏,不敢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张玉确实在德胜门被我布置的疑兵吓退过一次,但那是我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实际张玉根本没去德胜门。
平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等监军走了,他才低声说:“大将军,张玉用兵诡诈,末将觉得......还是加强护卫为妥。”
我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越来越难糊弄了。
“平安,”我拍拍他肩,“你是陛下亲点的将领,心思细密是好的。但为将者,有时需冒些险。燕军缺粮,若真敢出城劫粮,咱们正好设伏歼之。”
平安眼神闪烁,最终拱手:“末将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我不确定。但至少他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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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队出营时,我登上了望台。
三百辆粮车,每车十石,共三千石新米。这是南方刚运到的秋粮,米粒饱满,煮粥最香。
车辕上,我让李诚偷偷绑了封信。
薄纸,小楷,只有七个字:“四哥,此批粮新米,煮粥香。”
没抬头,没落款。但朱棣认得我的字------十三岁起他教我书法,我的字有七分像他。
粮队缓缓东行,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我下了望台,回帐。婉儿正在整理文书,见我进来,轻声问:“公子安排妥了?”
“妥了。”我坐下,端起她泡的茶,“就看张玉上不上钩。”
“张玉会来的。”婉儿肯定地说,“燕王军中,张玉最知公子心意。”
这话让我心里一颤。
是啊,张玉。朱棣麾下第一谋将,当年北巡时还教过我箭法。若说这世上除了朱棣,还有谁懂我李景隆的心思,恐怕就是张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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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探马急报。
“大将军!粮队在黑松林遇袭!张玉率五百轻骑劫粮,护粮队溃散,粮车被劫走大半!”
帐中诸将哗然。
监军张大人脸色铁青:“多少粮被劫?”
“约......约三千石。”探马低头。
“三千石!”监军拍案而起,“李景隆!你为何只派三百老弱护粮?这分明是送粮给燕逆!”
我缓缓起身。
帐内死寂。所有将领都看着我------瞿能冷笑,平安皱眉,瞿郁一脸愤慨。
我走到监军面前,盯着他。
“张监军,”我一字一句,“本帅问你,你可知用兵之道?”
监军一愣:“本官虽非武将,但也知......”
“你不知。”我打断他,“本帅在黑松林两侧布了疑兵五百,林中还设了绊马索二十道。张玉若从正面劫粮,必中埋伏。”
我转身,指着沙盘上黑松林位置:“可张玉狡诈,他率骑兵绕道三里,从后方突袭。护粮队都是步卒,转身不及,这才溃败。”
这套说辞我准备了三天。黑松林确实有“疑兵”------不过是二十个老卒在那儿生火造饭。绊马索也有------但只拉了五道,还是草绳。
监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平安突然开口:“大将军,末将愿率骑兵追击,或可夺回部分粮草。”
我摇头:“张玉得手必速退,此刻怕是已进城了。追之无益,反恐中伏。”
这是实话。张玉不会给我追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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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不肯罢休。
“就算张玉狡诈,大将军用兵也太过轻忽!”他指着帐外,“三千石粮,够燕军吃十天!此消彼长,我军士气必挫!”
瞿能终于忍不住了。
老将军霍然起身:“监军大人说得对!大将军,末将早就说过,护粮需用精锐!您偏不听!现在粮丢了,怎么向陛下交代?”
这话说得重。帐中将领表情各异。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众人莫名其妙。
“瞿将军,”我走到他面前,“你儿子瞿郁,今年二十了吧?”
瞿能一愣:“是......又如何?”
“若我派瞿郁率五百精锐护粮,今日黑松林里,他会如何?”
瞿能脸色变了。
“张玉五百轻骑,皆是百战老兵。”我继续道,“瞿郁勇则勇矣,但对上张玉,胜算几何?若战败,被俘或战死,瞿将军,你当如何?”
瞿能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转身,面向众将:“丢三千石粮,本帅可向陛下请罪。丢五百精锐子弟,本帅如何向你们父母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帐中安静了。
平安第一个跪下:“大将军仁心,末将愚钝,方才未能领会。”
接着,几个将领也跪下。
瞿能站了半晌,最终抱拳:“末将......失言了。”
只有监军还站着,脸色青白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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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写军报。
“臣景隆谨奏:十月十五,粮队行至黑松林,遭燕将张玉率轻骑劫掠。臣虽布疑兵设伏,奈何贼狡绕道,护粮队力战不敌,失粮三千石。此臣调度之失,恳请陛下治罪。臣已加固护粮队,必不再失。”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了一句:“然燕逆困兽出城劫粮,足见其粮草已匮。此虽小挫,实露敌弊。臣当乘势紧围,待其自溃。”
写完,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我交给传令兵。
帐中只剩我和李诚。
“忠叔,”我低声说,“记下来:下次粮队,走左路。那里林子密,道路窄,张玉若再劫,更方便。”
李诚手一抖,墨差点洒了:“少......少爷,还让劫?”
“让。”我点头,“但下次,咱们要‘夺回’一部分。戏得演得像。”
“那......被劫的粮里,还放信吗?”
我想了想:“放。下次写‘四哥,天寒,多添衣’。”
李诚眼睛红了:“少爷,您这......这是通敌啊!”
“我知道。”我望向帐外,天色已暗,“可我通的是我四哥,不是敌。”
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什么四哥?那是燕王,是朝廷钦犯,是陛下要剿灭的逆贼。
可我记忆中,他还是那个十八岁抱我于膝上教兵法的燕王,是那个二十三岁带我看居庸关雄姿的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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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发生了一件怪事。
巡哨士兵在营寨外捡到个包袱,里面是十张完整的羊皮,还有一小袋盐。
包袱上插着箭,箭杆上刻个“张”字。
羊皮是北地特产,盐是军中稀缺物。这显然是张玉送来的------劫了我三千石粮,回赠十张羊皮一袋盐,像在做买卖。
监军见了,大骂:“燕逆猖狂!竟敢羞辱我军!”
我却笑了。
张玉懂我。这十张羊皮,是告诉我:粮收到了,粥很香。这袋盐,是谢礼。
更妙的是,这“回礼”坐实了张玉劫粮的事实,也坐实了燕军缺粮的窘境------否则何必冒险出城劫粮?
我把羊皮分给各营,盐交给军厨。
“燕逆送来的,不用白不用。”我对将领们说,“羊肉炖烂了,给将士们加餐。”
那晚,营中飘起羊肉香。
瞿能端着碗来找我,蹲在火堆边,半晌才说:“大将军,末将......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您不是不敢打,是在等。”瞿能看着火光,“等燕军粮尽,等他们自己乱。”
我撕着羊肉,没说话。
“可末将还是憋屈。”老将军闷声道,“仗打得像儿戏。”
“瞿将军,”我转头看他,“你打过最惨的仗是哪场?”
瞿能想了想:“洪武二十三年,征漠北。那一仗,我带的三千兵,回来八百。”
“死了两千二。”我说,“他们的名字,你还记得多少?”
瞿能沉默。
“我记得。”我轻声道,“我父亲李文忠的旧部名录,我全记得。阵亡的,病故的,罢黜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家老小。”
我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得死多少人?瞿将军,你算过吗?”
瞿能摇头。
“我算过。”我说,“所以这戏,我得演下去。哪怕演成小丑,演成草包,演成后世唾骂的‘大明战神’。”
火光照着瞿能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起身,抱拳:“末将......懂了。”
他走时,背影有些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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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新一批粮草到了。
监军亲自督办,坚持要派重兵护送。
我同意了,拨给他一千精锐,由平安副将统领。
但私下,我把平安叫到帐中。
“左路那条小道,你知道吧?”我指着地图。
平安点头:“知道,林密路窄,易中埋伏。”
“若你是张玉,会在哪儿设伏?”
平安仔细看了会儿,指着一处山坳:“这里。两侧山坡可藏兵,道路至此收紧,是绝佳的伏击点。”
我笑了:“那你就避开那里。”
平安一愣。
“走山坳前半里,有片开阔地。”我指着一处,“在那里‘遭遇’张玉,稍作抵抗即退,弃粮车三十辆。”
平安眼睛瞪大了:“大将军,您这是......”
“这是军令。”我盯着他,“三十辆车,每车十石,共三百石。不多不少,既能让张玉得些甜头,又不至于伤我军筋骨。”
平安深吸一口气:“末将......遵命。”
他走到帐口,又回头:“大将军,您这么做,是为了......”
“为了少死人。”我打断他,“平安,你记住:战场上,粮食可以再运,人死了就回不来了。”
平安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帐中又只剩我一人。
我取出朱棣早年赠的匕首,在灯下细看。刀刃依旧锋利,映出我模糊的脸。
这张脸,三十岁了。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竟有了白发。
“四哥,”我对着匕首低语,“这戏,我还能演多久?”
匕首不会回答。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我收起匕首,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明天,又有一批粮要“被劫”了。
这荒唐的战争,这更荒唐的我。
就这样吧。
至少今夜,无人死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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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劫粮的“意外”过后,朝中的压力终于穿透了北方的严寒。
齐泰的亲笔信措辞严厉,不再是之前那种文绉绉的催促,而是直白的质问:“曹国公拥兵五十万,围城五十日,寸功未立,反失粮草。朝中已有议论,谓公‘养寇自重’。陛下虽仁厚,然众口铄金,公当自省!”
随信附来的还有建文帝的口谕抄本,仅八字:“朕盼捷报,卿勿负朕。”
我把信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
婉儿轻声道:“公子,拖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盯着灰烬,“可我一想到真要攻城,眼前就是血光。”
“但若不攻,公子就是下一个耿炳文。”婉儿的声音冷静得残酷,“甚至更糟——耿老将军是真败,公子若按兵不动,便是抗旨。”
帐外传来脚步声,监军张大人不请自入。
这次他没带怒容,反而一脸凝重:“大将军,刚接到兵部文书。陛下已调四川、湖广兵马北上,若一月内北平未下,便......”
“便如何?”
“便命大将军分兵二十万西进,截击燕王回师之军。”监军盯着我,“由下官监军。”
我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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