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北平城不好打(2/2)
分兵二十万让我带走去打朱棣?这比攻城更可怕。直面四哥,我演不了戏——他会看穿我所有把戏。
“所以,”监军缓缓道,“攻城吧。哪怕做做样子,给朝中一个交代。”
我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传令,三日后,攻德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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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八,霜重如雪。
五万南军在德胜门外列阵,云梯、撞车、箭楼缓缓前推。这是我围城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攻城。
瞿能父子率领前锋,老将军甲胄鲜亮,眼中终于有了光彩。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平安率左翼,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坐镇中军,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手心里全是汗。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第一波冲锋开始。瞿郁率三千死士扑向城墙,云梯刚架上,城头箭雨便倾泻而下。
惨叫声立刻响起。
我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为将者,不能不看血。
攻城战像一台绞肉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新的士兵补上。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云梯断裂,摔下的人影像破布袋。
但瞿能父子确实勇猛。
老将军亲自披甲登梯,一手持盾,一手挥刀,竟连破三道防线,杀上城头!
“父亲上去了!”瞿郁在城下狂吼,“跟我上!”
南军士气大振。
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朱高炽呢?燕军主力呢?
就在这时,城楼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青衫少年,一个素衣妇人。
朱高炽扶着徐妙云——我的四嫂,徐达大将军的长女,燕王妃徐氏。
她竟亲自上了城头!
徐妙云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青色棉袍,头发简单挽起。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
我看见她俯身,从脚边阵亡士兵手中捡起一张弓,搭箭,拉弦——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徐达将军的风范。
箭离弦,正中一名南军百户的咽喉。
城头燕军爆发出欢呼:“王妃神射!”
朱高炽站在母亲身侧,手持长剑,指挥若定。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每一次挥剑指挥,都有条不紊。
我忽然明白了。
朱棣敢放心出征,不仅因为儿子能守城,更因为妻子能战。
徐妙云,这位将门虎女,在丈夫不在时,成了北平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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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因徐妙云的出现而微妙变化。
燕军士气大振,南军攻势受挫。但瞿能父子已杀红眼。
老将军在城头左冲右突,直扑城楼方向。他要擒王——擒不了朱棣,就擒他妻儿。
“父亲!那是燕王妃!”瞿郁在
瞿能头也不回:“战场上只有敌我!”
我猛地站起,抓过令旗。
平安急道:“大将军,瞿将军若能擒住王妃,北平不攻自破!”
“不能擒!”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传令!让瞿能撤回来!”
但战鼓声、喊杀声淹没了传令兵的声音。瞿能离城楼只有三十步了。
徐妙云放下弓,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
她站到儿子身前,枪尖指向瞿能。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徐达将军当年的英姿。徐家枪法,曾让北元铁骑闻风丧胆。
瞿能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挥刀冲上。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徐妙云武艺竟不弱!她枪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瞿能虽勇,一时竟攻不进去。
但老将军毕竟是沙场宿将,三十回合后,他找到破绽,一刀荡开长枪,第二刀直劈徐妙云面门!
朱高炽惊叫:“母亲!”
我抓起鼓槌,拼命擂响收兵金钲——
“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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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钲声响彻战场。
南军愕然,攻势一滞。瞿能刀锋停在徐妙云额前三寸,硬生生收住。
他回头,怒视中军方向。
我继续擂钲,一遍又一遍。
瞿能狠狠跺脚,收刀后撤。燕军也未追击——他们已到极限。
半个时辰后,大军回营。
瞿能父子直闯中军帐,甲胄染血,杀气未消。
“大将军!”瞿能声音嘶哑,“末将差一点就擒住燕王妃!为何收兵?!”
我放下鼓槌,手还在抖。
监军张大人突然开口:“瞿将军,陛下有旨,不得伤害燕王妃。”
帐中一静。
监军擦着额头的汗——他是真出汗了:“方才那一刀若落下,燕王妃有什么闪失,你我如何向魏国公府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徐妙云是徐达长女。徐达虽已故去,但徐家在大明军中的影响力仍在。徐辉祖现在是建文朝大将,徐增寿虽倾向燕王,但若姐姐死于南军刀下,徐家会如何反应?
瞿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徐王妃若死,徐家必反。”监军继续说,“到那时,就不是北平一路反贼了。瞿将军,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瞿郁忍不住道:“可这是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
“所以大将军收兵是对的。”监军罕见地站在我这边,“功可以慢慢立,人死不能复生——尤其是不能死这种人。”
我看着监军,忽然觉得这个讨厌的文官,此刻竟有些顺眼。
至少,他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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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能父子沉默良久。
老将军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声音低哑,“战场上,有些人杀不得。”
这话说得古怪。既像是接受了不能杀徐王妃的理由,又像在说别的。
瞿郁还想说什么,被父亲一眼瞪了回去。
父子二人退出大帐。
监军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向我:“大将军今日处置得当。下官会如实上奏——我军猛攻德胜门,燕王妃亲冒矢石守城,我军因顾及陛下旨意及魏国公府情面,未敢伤及王妃,故暂收兵。”
这文官编起故事来,比我还顺溜。
“有劳监军。”我拱手。
监军走后,帐中只剩我和婉儿。
她轻声道:“瞿将军真的明白了吗?”
我苦笑:“他明白的,只是他自己以为明白的那部分。”
“哪部分?”
“他以为,我不让杀徐王妃,是因为怕得罪徐家,怕朝中非议。”我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他不知道,我是真的......下不去手。”
徐妙云不仅是徐达的女儿,不仅是燕王妃。
她是我四嫂。
洪武二十三年,朱棣带我回北平过年。徐妙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江南菜。她说:“景隆是南方人,怕吃不惯北方的羊肉。”
那晚我们三人围炉夜话,她谈兵法,谈诗词,谈如何治家。她说:“四郎性子急,景隆你多劝着些。”
那年我十六岁,她二十五岁,像真正的长嫂。
如今我要攻她的城,杀她的兵,甚至差点让她死在我部将刀下。
“公子,”婉儿的手轻轻放在我肩上,“您今日救了王妃一命。”
“可我害死了更多人。”我指着帐外,“今日攻城,死伤多少?三千?五千?他们就没有妻子儿女吗?”
婉儿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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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巡营。
伤兵营里哀声不绝。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血腥味混着草药味,熏得人作呕。
我走进一座营帐,里面躺着二十几个重伤员。有个少年,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腹部中箭,已经没救了。
他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大......大将军......”
我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狗......德州人......”他喘着气,“俺娘说......跟大将军打仗......能立功......”
“你会立功的。”我握住他的手,冰凉。
“俺......俺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说话。
少年眼泪流下来:“俺娘还在等俺......她说......等俺回去......给俺说媳妇......”
他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冷。
我坐在那儿,直到军医过来,轻轻盖上白布。
走出伤兵营,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某个营的士兵在哭死去的同乡。
我转身想走,却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阴影里。
瞿能父子。
他们也来巡营。
三人对视,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瞿能先开口:“今日攻城,末将那一营,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
我沉默。
“若真擒了王妃,这些人的死就有价值。”瞿能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他们白死了。”
瞿郁忍不住道:“父亲!”
“闭嘴。”瞿能喝止儿子,却仍看着我,“大将军,末将今日才明白,您为什么打得束手束脚。”
我等着他说下去。
“这仗,不只是打仗。”老将军苦笑,“是政治,是人情,是各方权衡。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冲杀。但您......您得想这么多。”
他以为他想明白了。
可他没有。
他不知道,我束手束脚不是因为这些权衡,而是因为我根本不想打这场仗。
但我不能说。
“瞿将军,”我最终开口,“今日之事,是我下令收兵,责任在我。阵亡将士的抚恤,我会加倍。”
瞿能深深看了我一眼,抱拳:“谢大将军。”
父子二人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若有一天,他们知道真相——知道我不是在权衡,而是在放水——会如何?
会拔刀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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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帐,我写今日的军报。
“臣景隆谨奏:十月十八,臣督军攻德胜门。燕世子朱高炽、王妃徐氏亲临城头督战,我军奋勇,几破其防。然陛下有旨不得伤及王妃,臣见瞿能将军刀锋将至,恐违圣意,故鸣金收兵。此战歼敌千余,我军伤亡三千。臣自请治指挥失当之罪。”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了一句:
“然观今日之战,燕王妃徐氏勇毅善战,深得军心;世子高炽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北平人心未散,守志甚坚。若强攻,恐伤亡惨重而难速下。臣意,当继续围困,待其粮尽自溃。”
这是实话,也是拖延的借口。
写完后,我召来传令兵:“明日开始,四门轮流佯攻,每日不过两个时辰。以疲敌为主,不必强登。”
“那......真要攻吗?”传令兵问。
“要攻。”我说,“但要攻得聪明。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破城,是让朝廷看到我们在攻。”
传令兵似懂非懂地退下。
婉儿为我披上外袍:“公子,这样还能拖多久?”
“拖到四哥回来。”我望着北平城的方向,“等他回来,这围城的戏就该换场了。”
“燕王回来,仗会更难打。”
“但决定权就不在我手上了。”我苦笑,“那时,我是真打还是假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四哥会有办法破局——他从来都有办法。”
婉儿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子,若有一天,燕王真赢了,您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被杀,也许被囚,也许......还能活着,做个笑话。”
“婉儿会陪着公子。”
我握住她的手:“那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事。”
帐外,北风更紧了。
明日还要攻城——或者说,明日还要演攻城的戏。
这荒唐的战争,这更荒唐的我。
但至少今夜,徐妙云还活着。
至少今夜,我又拖过了一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