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所谓的五十万大军(1/2)
建文元年九月初一,南京郊坛。
天还没亮透,五十万大军已经在郊野列阵完毕了。黑压压的一片,从祭坛下一直铺到天边,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翻腾的彩色海洋。号称百万——这是齐泰的主意,说“壮声势”,其实谁都知道,能打的不到三十万。
我穿着金甲站在祭坛下。
甲是宫里连夜赶制的,明光铠,镀金的,太阳一照能晃瞎人眼。重,真重,压得肩膀发酸。腰间挂着尚方剑——必须挂,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剑鞘乌黑,在金光闪闪的甲胄衬托下,像条蛰伏的毒蛇。
贴身内甲里,藏着那把匕首。
朱棣送的,真刃。贴着心口放着,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了。一冷一热,像我现在的心情——外面是冷的,金甲、尚方剑、五十万大军,都是冷的;里头是热的,那把匕首,还有婉儿昨夜塞进马鞍下的纸条,是热的。
婉儿扮作亲兵站在队伍末尾。她个子小,盔甲不合身,空荡荡的,但站得笔直。李诚也在,老家伙非要跟来,说“少爷第一次带兵打仗,老奴得伺候着”。
祭坛上,朱允炆已经到了。
他穿着祭祀用的十二章衮服,戴着冕旒,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紧抿着的嘴唇——他在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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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的仪式繁琐得让人头疼。
三跪九叩,焚香祷告,读祝文,献牺牲……一套流程走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我跪在祭坛下,膝盖跪得发麻,金甲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内衬都能感觉到烫。
终于,到了赐印的环节。
朱允炆走下祭坛,来到我面前。太监捧着金盘跟在后面,盘里是征虏大将军印——虎钮,金质,沉甸甸的;还有斧钺,象征生杀大权。
“曹国公李景隆听旨——”
我伏地。
又是一长串骈文,什么“天降大任”“社稷砥柱”“荡平逆贼”……我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洪武十五年,朱棣教我观天象。也是这样的早晨,在居庸关城墙上,他指着东方的朝霞说:“景隆,为将者,当知天时。云从龙,风从虎。龙虎相会,便是风云际会之时。”
我问:“那什么时候是龙虎相会?”
他笑而不答。
现在我知道了。龙在天上——朱允炆是龙,真龙天子。虎在北平——朱棣是虎,啸傲山林。
而我呢?我是什么?
是风?是云?还是……被龙虎撕扯在中间的那片可怜的影子?
“——赐印!”
太监尖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双手接过金印。重,真重,比想象中还重。然后是斧钺,木柄上缠着红绸,斧刃寒光凛凛。
朱允炆看着我,珠串后的眼睛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目光的重量。
“曹国公。”他开口,声音年轻,但刻意压得很沉稳,“望卿早奏凯歌,不负朕望。”
我深深叩首:“臣……万死不辞。”
百官跟着山呼:“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声音震天,在郊野上传出很远。五十万大军跟着喊,地皮都在颤。
我抬头,看见天上乌云聚散。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投下一大片阴影,正好罩在祭坛上。
云从龙,风从虎。
此刻无龙无虎。
只有我这个穿着金甲、挂着尚方剑、揣着匕首、领着五十万大军要去打二十年故交的……
“战神”。
真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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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终于结束了。
我翻身上马——是匹西域来的大宛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像第三只眼睛。马很高,骑上去能俯瞰整个军阵。
五十万大军开始移动。
脚步声、马蹄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像闷雷在地面上滚。尘土扬起来,黄蒙蒙的一片,把刚升起的太阳都遮暗了。
我勒马回头,望向南京城楼。
朱允炆还站在城楼上,明黄色的身影很小,像贴在灰色城墙上的一个点。他在看我,我知道。齐泰黄子澄也在看,百官都在看。
看我这出戏,怎么开场。
“大将军。”旁边传来声音。
我转头,是副将张玉——不是朱棣手下那个张玉,是同名同姓的,齐泰的心腹。三十多岁,瘦高个,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朱允炆派他来,明着是辅佐,暗里是监视。
“说。”
“大军已开拔,首站……往何处?”他问,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有试探。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
“德州。”我说。
德州在山东,离北平还有八百里。先到那儿,扎营,整顿,观望——这是昨夜和婉儿商量好的。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德州?”张玉皱眉,“大将军,陛下要的是速胜。咱们是不是该直扑保定,甚至……”
“张将军。”我打断他,“五十万大军,日耗粮草以万石计。直扑?粮道谁来护?后路谁来守?打仗不是儿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说得义正辞严。张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能抱拳:“末将遵命。”
他调转马头去传令了。
我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马鞍——硬皮制的,垫着软绒。手指探到鞍下,摸到一张纸条。
婉儿昨夜塞的。她说:“公子明早再看。”
现在看了。
纸条很小,就八个字,她亲笔写的:“外示威猛,内怀犹豫”。
字迹娟秀,但力道透纸。我看完,笑了,笑得有点苦。
外示威猛——金甲、尚方剑、五十万大军,够威猛了。
内怀犹豫——匕首、纸条、还有这颗快被撕成两半的心,够犹豫了。
婉儿啊婉儿,你看得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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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正式开拔了。
五十万人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官道上缓缓蠕动。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场面壮观得让人窒息。
我骑在马上,走在最前。
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尚方剑在腰间轻轻晃动,斧钺被亲兵捧着跟在后面。从后面看,我一定威风凛凛,像个真正的大将军。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内甲里的匕首硌得胸口疼,马鞍下的纸条烫得手心发慌。
走过长江浮桥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京。
城楼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像幅褪了色的画。画里有什么?有朱允炆的期待,有齐泰黄子澄的算计,有百官的目光,有……有婉儿和李诚的担忧。
还有曹国公府,那座我住了三十年的府邸。
这次离开,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大军过了江,踏上北岸的土地。风忽然大了,吹得旌旗哗啦啦响,吹得我盔缨乱飘。
天上那片乌云还没散,反而更厚了,沉沉地压在天边,像要下雨。
我忽然想起朱棣另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在凤阳的草坡上,他喝醉了,指着天上的云说:“景隆,你看那云——看着厚,其实一阵风就散了。这世上的事也一样,看着难,其实……都有解法。”
当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
这场仗,这场君臣相逼、叔侄相残、兄弟相煎的仗,解法在哪里?
在尚方剑的锋刃上?在匕首的寒光里?还是在我这个“外示威猛,内怀犹豫”的“战神”心里?
“大将军。”张玉又凑过来,“前头有百姓跪迎,您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官道旁,果然跪着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茶水、鸡蛋、粗粮饼子。
“让他们散了吧。”我说,“大军过境,莫扰民。”
“是。”
张玉去传令了。我看着那些百姓——他们脸上有恐惧,有好奇,也有……期待?期待我打赢?期待这场仗快点结束?
可他们不知道,我带他们儿子、丈夫、父亲去打的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
我是去演戏的。
演一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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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军走出三十里。
扎营的命令传下去,旷野上很快立起无数帐篷,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蘑菇。炊烟升起,饭香飘来——今晚吃干粮,肉干泡水,勉强果腹。
我坐在中军大帐里,卸了金甲。
甲胄一脱,整个人都轻了。尚方剑挂在帐中,匕首还揣在怀里。婉儿扮作亲兵送饭进来——简单的米饭、咸菜、还有一碗热汤。
“公子累了吧?”她低声问。
“还好。”我接过碗,“就是这甲……太重。”
“重也得穿。”她说,“戏得演全套。”
我笑了,笑得很苦:“婉儿,你说我这出戏……能演好吗?”
“能。”她很肯定,“公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中求存。这次……不过是夹缝大了些。”
夹缝大了些。
是啊,一边是五十万大军,一边是二十年故交。这夹缝,大得能吞下整个江山。
吃完饭,婉儿收拾碗筷出去。我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篝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远处传来士兵的喧哗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思乡的歌声?
“四哥。”我在心里默念,“我来了。”
带着你的匕首,带着你教的兵法,带着这颗被你弟子的孙子逼着来打你的心。
“这场戏,咱们好好演。”
演成一场千古奇谈,演成一段荒唐历史,演成一个“大明战神”的笑话。
演到……演到我们都累了,演到这天下换了个模样,演到这把尚方剑和这把匕首,终于不用再对着彼此。
夜空里,乌云散开一条缝,露出一弯瘦瘦的月亮。
月牙儿弯弯的,像把没开刃的刀。
像我这场没打算真打的仗。
也好。
钝刀子割肉,疼得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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