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注定的遗臭万年(1/2)
建文元年八月的军机房,闷得像口棺材。
五军都督府的这间屋子,窗户开得小,还挂着厚厚的帘子——说是防泄密。结果就是,大夏天里,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块儿,汗味、墨味、还有墙角樟木箱子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我被朱允炆封了个“参赞平燕军务”的虚衔,每天得来这儿点卯。说是参赞,其实就是坐在这儿看战报、听吵架、然后在沙盘上推演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完美战术”。
沙盘很大,占了大半间屋子。泥塑的山川,木雕的城池,小旗子代表军队——红色的朝廷军,黑色的燕军。北平那块地方,插满了黑色的小旗,看着就扎眼。
齐泰和黄子澄是常客。这两个文官,穿得整整齐齐,摇着折扇,指点江山的样子,像在茶馆里听说书。
“今日有何军报?”齐泰一来就问,眼睛盯着沙盘。
我递过刚到的文书:“耿侯爷已至真定,正在休整。”
“休整?”黄子澄皱眉,“都休整五天了,还不进军?”
“三十万大军,行军千里,需要时间。”我尽量说得平静。
“时间时间!”齐泰拿扇子敲着掌心,“陛下要的是速胜!燕王就那几万人,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压过去,北平旦夕可下!”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说得轻巧,你倒是去压一个试试?
--
推演开始了。
齐泰先动手,把代表耿炳文主力的红棋子往前推:“当分兵三路。一路出保定,一路出河间,一路出大同,合围北平。燕王兵少,必顾此失彼。”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沙盘上。
黄子澄摇摇头,捡起几颗红棋子,围着北平摆了个圈:“分兵乃兵家大忌。当围而不打,断其粮道,待其内乱。燕王困守孤城,不出三月,必生变。”
这两个人,一个像急着要吃热豆腐的馋鬼,一个像等着天上掉馅饼的懒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沙盘,看了很久。泥塑的燕山山脉蜿蜒起伏,木雕的北平城小而精致,那些黑色的小旗子……代表朱棣,代表那个我认识二十年的人。
“曹国公?”齐泰催促。
我伸手,没动红色棋子,反而拿起一颗黑色的,轻轻放在沙盘上——放在北平城外,居庸关的方向。
“燕王必不守北平。”我说。
军机房静了一瞬。
“不守?”黄子澄笑了,“曹国公说笑了。北平是燕王根基,他不守北平,守哪里?”
“他会主动出击。”我指着沙盘上的地形,“出居庸关,南下,寻机野战。”
“野战?”齐泰也笑了,“耿炳文有三十万大军,燕王满打满算不过十万。野战?他找死?”
我抬头看他:“齐大人,您不懂四哥——燕王用兵,最重主动。他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围。他知道朝廷兵多,所以……”
我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所以他必求速战。寻机击溃我军一路,震骇全军。只要打一场大胜仗,朝廷那些新兵就会怕,就会乱。”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
“那依曹国公之见,当如何?”齐泰的声音冷下来。
我重新拿起红色棋子,在真定、保定几个位置摆开:“当令耿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各军互为犄角,遇敌勿浪战,以守代攻。同时分兵断其粮道,耗其锐气。时间在我们这边,耗得起。”
“又是拖延!”黄子澄嗤笑,“曹国公,您从举荐耿炳文开始,就一直在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陛下要的是速胜!速胜您懂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跟这些人说话,像对牛弹琴。他们眼里只有“速胜”两个字,却看不见三十万条人命,看不见这场仗打输了会怎样。
“黄大人。”我尽量控制语气,“打仗不是儿戏。燕王……”
“燕王燕王!”齐泰打断我,“曹国公开口闭口燕王,对逆贼倒是了解得很啊!”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军机房里的其他人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空气凝固了,只有墙角滴漏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我深吸一口气:“本官与燕王确有旧谊,此事朝野皆知。但正因了解,才更知此战凶险。若轻敌冒进……”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
门被撞开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冲进来,噗通跪倒,手里高举着一份军报。军报用红漆封口——八百里加急,最紧急的那种。
齐泰一把夺过去,撕开封口。他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变成死灰。
“怎么了?”黄子澄凑过去看。
齐泰的手在抖,抖得军报哗啦哗啦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黄子澄抢过军报,念了出来,声音尖得吓人:“八月二十……耿侯前锋三万……至雄县……遇燕军埋伏……大将杨松、潘忠……战死……损兵万余……”
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军机房的地板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个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墙角滴漏单调的嗒嗒声。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画面——雄县,那个北平南边的小城。杨松,我见过,是个憨厚的将领,爱喝酒,酒后会唱家乡的小调。潘忠,更熟,他儿子在我府上当过差。
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朱棣的埋伏里。
“果然……”我喃喃,“开始了。”
齐泰猛地抬头看我:“曹国公早知如此?”
“本官说过,燕王必主动出击。”我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雄县的位置,“这只是开始。接下来……”
我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滑过白沟河,停在真定。
真定。耿炳文主力所在。
朱棣下一步,一定会打真定。他不会给耿炳文整顿兵马的时间,不会给朝廷调兵增援的机会。他要趁胜追击,要一击致命。
但我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齐泰黄子澄不会听,朱允炆也不会听。他们只会更急,更慌,然后催着耿炳文去送死。
--
军机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宫里的太监,宣旨:“陛下召诸位大人,即刻进宫。”
所有人都站起来,整理衣冠。齐泰的手还在抖,系不好腰带。黄子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
那上面,雄县的位置还插着红色的棋子,代表杨松潘忠那三万前锋。现在,那三万人都成了尸体,躺在雄县的黄土里。
而真定那里,耿炳文的二十多万大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四哥啊四哥,你下手真狠。
可我能怪你吗?是你先动手的?还是朝廷先逼你的?
分不清了。就像这沙盘上的红与黑,混在一起,成了血的颜色。
“曹国公。”齐泰在门外等我,声音嘶哑,“方才……本官言语冒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此战……”他顿了顿,“真的……凶险至此?”
我点点头:“这才刚开始。”
他脸色更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黄子澄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这两个人,前一刻还在高谈阔论,要“直捣北平”“速胜平叛”。现在呢?一个败仗,就吓成这样。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笑他们?
我也怕。我怕耿炳文输,怕朱棣赢,怕这场仗打到不可收拾,怕最后……怕最后我真的要拿起那把尚方剑,去面对那个教我兵法的人。
宫里的路很长。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青石板烤得发烫。
我一步一步走着,脑子里全是沙盘上的画面——黑色的棋子从北平杀出来,红色的棋子一片片倒下。雄县倒了,真定呢?保定呢?最后会不会杀到南京?
不知道。
只知道,这场由我推出去的战争,这场我试图拖延的战争,还是按照它该有的轨迹,血腥地开始了。
而我,这个“参赞平燕军务”的曹国公,这个最了解朱棣的人……
却只能坐在这座闷热的军机房里,看着沙盘,等着下一份沾血的战报。
真他妈讽刺。
--
建文元年八月最后那几天,南京城的天一直阴着。
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上,灰蒙蒙的,像口倒扣的锅。雨要下不下,风要起不起,整个城里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人心慌。
我知道要出事了。
军机房里的战报越来越密,字迹越来越潦草。耿炳文从真定发来的最后一封奏报,墨迹都是花的——大概写的时候手在抖。他说燕军“攻势甚急”“士气如虹”,自己的兵马“连日苦战”“伤亡颇重”。
都是文人打仗用的委婉词。翻译过来就一句话:快撑不住了。
八月二十八那天早晨,我终于等来了那份该来的战报。
送信的传令兵是爬进五军都督府的——腿上有箭伤,血把裤腿都浸透了。他扑倒在军机房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文书,只说了一句“真定……败了”,就晕了过去。
我捡起文书。桑皮纸被血糊了一半,剩下的字迹还能辨认:“八月二十五……燕逆倾巢而出……激战竟日……我军溃……损兵五万余……退守真定城……”
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万个活人,有手有脚,会吃饭会笑会骂娘的活人。现在成了五万具尸体,躺在真定城外的野地里,等着烂掉。
齐泰当时也在场。他抢过战报看完,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快……快进宫禀报陛下!”
--
奉天殿那天静得吓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没人敢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殿外的知了还在不要命地叫,叫声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尖得刺耳。
朱允炆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十二岁的皇帝,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
他坐上龙椅,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龙案上那份染血的战报,看了又看。手指在纸面上摩挲,摩挲那摊干涸的血迹。
“三十万大军。”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殿里。
“三十万……”他顿了顿,忽然把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竟败于燕逆数万!”
纸页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蝴蝶,在殿里飘。有一页飘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上面写着“杨松将军身中七箭,犹力战而死”。
杨松。雄县死了,真定又死。他倒是忠烈,可忠烈有什么用?能打赢仗吗?
“陛下息怒!”齐泰第一个跪下来。
满殿哗啦啦跪倒一片。我也跟着跪,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能闻见金砖缝里陈年的灰尘味。
“息怒?”朱允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得像冰,“耿炳文老迈无能!三十万大军交给他,就打成这样?啊?”
没人敢接话。
--
黄子澄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他跪着往前蹭了几步,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真哭假哭:“陛下!臣……臣早就说过,耿炳文年迈怯战,不堪大用!如今果然……果然误了大事啊!”
这话说得无耻。当初举荐耿炳文时,他可是头一个赞成的。
朱允炆没说话,只是盯着黄子澄看。
齐泰马上跟进:“黄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当务之急是换将!必须换一员年富力强、知兵善战的大将,方可挽回颓势!”
来了。我心里一紧。
果然,齐泰下一句就是:“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景隆少从燕王习兵事,深知燕逆用兵之法,此谓知彼知己!”齐泰越说越快,“且景隆年方三十,精力充沛,正当用命之时!若以他为将,必能速胜平叛,不负圣恩!”
说得真好听。什么知彼知己,什么年富力强。说白了就是:你跟朱棣熟,你去打他最合适。打赢了,是我们举荐有功;打输了,是你李景隆要么无能,要么……通敌。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千万只苍蝇在飞。站起来时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陛下!”我出列,深深躬身,“臣才疏学浅,恐负圣恩!且臣……臣与燕王确有旧谊,若臣为将,恐遭非议,动摇军心啊!”
这话我说得诚恳,几乎是在哀求了。给我条活路吧,别逼我去打四哥,别逼我做那个选择。
可朱允炆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从未见过——不再是东宫宴上那个好奇问兵法的少年,不再是登基时那个苍白紧张的新皇。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帝,一个需要有人替他扛起这口黑锅的君主。
“曹国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先帝赐你尚方剑时,如何说的?”
我浑身一僵。
“朕记得。”朱允炆自问自答,“父皇说:‘若藩王作乱,你可持此剑代天子讨逆’。这话,你可还记得?”
“……臣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如今逆在北平。”朱允炆一字一顿,“剑在卿手。卿欲……抗命否?”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羽毛。可砸在我心上,重如千斤。
抗命?我怎么抗?朱元璋的托付,爹的遗训,满朝文武的眼睛,天下人的嘴——都在等着看我怎么做。
我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手。手在抖,我把它缩回袖子里,握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但疼不过心里。
“臣……”我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遵旨。”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