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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所谓的五十万大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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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得……也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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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九月中,我带着五十万大军磨蹭到了德州。

德州这地方,我一路上都在想它该是什么样——毕竟要在这儿待不短的时间。真到了才发现,比想的还糟糕。

城外是大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几只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歪着头看我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神里透着一股“又来送死”的怜悯。

耿炳文的残部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说是“残部”,其实还有十几万人——老将军虽然败了,但败得不难看,主力都保住了,只是士气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看见我的帅旗,那些兵将的眼神里才稍微有了点光。

“末将等……恭迎大将军!”几个浑身是伤的将领跪在道旁,声音嘶哑。

我下马扶起他们。为首的是个姓吴的参将,脸上有道新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辛苦。”我说,“耿老侯爷呢?”

“在城里……养伤。”吴参将低声说,“箭伤复发,高烧不退。”

我点点头。六十八岁的人,打了败仗,又气又急,不病倒才怪。

两军合在一处,清点人数——号称五十万,实数大概四十三万。多出来的七万,是各卫所虚报的“空饷”,这规矩我懂,朝廷也懂,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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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下令检阅全军。

校场设在城外,把盐碱地硬生生踩平了一块。四十三万人列阵,旌旗确实蔽日,刀枪确实如林,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可走近一看,问题就藏不住了。

第一排是京营精锐——盔甲鲜明,队列整齐,但眼神飘忽,显然没打过仗。第二排是各地卫所兵——高矮胖瘦不一,号衣五花八门,有蓝有红有灰,像块打补丁的破布。第三排更绝,是新募的乡勇——有的还穿着家里的粗布衣裳,手里的长矛拿得歪歪斜斜,有的干脆是扛着锄头来的。

我骑在马上,从队列前慢慢走过。心里凉了半截。

这哪是五十万精锐?这是五十万个等着吃饭的嘴,五十万双等着发饷的手,五十万条……可能很快就要丢掉的命。

将领们跟在马后,一个个介绍:“这是神机营,这是骁骑卫,这是……”介绍得天花乱坠。

我听着,忽然问:“各营之间,可曾合练过阵法?”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千户大着胆子说:“回大将军,时间紧迫,尚未来得及……”

“时间紧迫?”我勒住马,回头看他,“从南京到德州,走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你们都干什么了?”

没人敢接话。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们干什么了——京营的跟卫所兵抢营地,老将的部属跟二代勋贵争粮草,文官监军忙着写小报告回京。五十万人,五十万条心,不,五十万颗心分成了七八个派系,互相盯着,互相防着。

“大将军。”副将张玉策马上前——这齐泰的心腹,一路都在催,“陛下盼速胜,您看……何时进军?”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群乌合之众。

“张将军。”我正色道,“兵未练,器未整,岂可浪战?传令——全军休整半月,每日操练阵法。各营之间需互相配合,练熟了,再谈进军。”

“半月?!”张玉声音都变了,“大将军,这……”

“这是军令。”我打断他,“粮草补给尚未齐备,士卒疲惫,将领生疏。此时北进,不是打仗,是送死。”

我说得斩钉截铁。张玉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抱拳:“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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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带着李诚巡视粮仓。

粮仓设在营地东南角——按常理,该放在中军大营附近,有重兵保护。但我故意选了这个位置,离主营三里远,背靠一片小树林,前面是开阔地。

“少爷,这地方……”李诚举着火把,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不太安全吧?要是燕王的骑兵从林子里杀出来……”

“是啊。”我点头,“易受偷袭。”

“那咱挪挪?”

“不必。”我摇头,“就这样。”

李诚愣住了,火把的光照着他困惑的脸:“少爷,这是为何啊?明知道不安全还……”

我拍拍他的肩,没解释。

有些话不能说明白。粮仓放在这里,朱棣的探子看见了,一定会报上去。他若真来偷袭,烧了粮草,我就有理由向朝廷要更多粮饷,还能拖更长时间。他若不来……那就一直放在这儿,像个诱饵,也像块心病。

“记下。”我对李诚说,“粮仓外围警戒……每班十人,两个时辰一换。”

“十人?”李诚瞪大眼睛,“这么大的粮仓,十个人怎么够?起码得五十……”

“就十人。”我重复,“兵员紧张,前线要紧。”

李诚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们继续巡视。粮囤堆得像小山,麻袋垒得整整齐齐。我随手摸了摸,有些袋子是实的,有些……手感不对。

“开一袋看看。”我说。

守粮的士卒手忙脚乱地解开一袋——里面是陈米,颜色发黄,还掺着砂石。又开一袋,还是陈米。

“这是……”李诚抓起一把,脸色难看,“这米怎么吃?”

“能吃。”我淡淡道,“饿极了,树皮都能吃。”

其实心里在冷笑。齐泰黄子澄催我速胜,连粮草都敢克扣。这样的米,吃上一个月,不用燕王打,自己就先垮了。

也好。又多了一个拖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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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军大帐,已经是后半夜。

婉儿扮作书吏在等我——她换了身文士的青色长衫,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点灰,乍一看还真像个清秀的小文书。桌上摊着纸笔,墨已经研好了。

“公子,军报怎么写?”她问。

我坐下,提笔,想了想。

写什么呢?写五十万大军是乌合之众?写粮草掺沙将土不满?写将领们各怀鬼胎?

不能写。写了,朝廷会以为我在找借口,齐泰黄子澄会参我畏战。

得写点好听的。

笔尖落下:

“臣李景隆谨奏:臣已率大军抵德州,收拢耿侯残部,合兵五十万,军威大振。连日整饬营伍,操练阵法,将士用命,士气高昂。”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婉儿在旁看着,轻声说:“公子……这谎撒得有点大。”

“不大怎么行。”我苦笑,继续写,“燕逆闻臣至,已龟缩北平,不敢妄动。臣不日即挥师北进,必一举荡平逆贼,早奏凯歌。”

落款,盖印。一气呵成。

写完自己看看,都觉得荒唐——我这儿在德州磨蹭,燕王在北平备战,哪来的“龟缩不敢动”?还“早奏凯歌”,能不全军覆没就算老天开眼了。

“就这样发吧。”我把奏折递给婉儿,“八百里加急,让陛下……早点看到好消息。”

婉儿接过,犹豫了一下:“公子,这要是被戳穿……”

“戳穿就戳穿。”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他们发现不对劲,咱们已经在德州待了半个月了。半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练兵——虽然练不出什么名堂。

比如调整布防——虽然越调漏洞越多。

比如……等朱棣那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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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去送军报了。我走出大帐,站在月光下。

九月的德州,夜里已经很凉了。风从盐碱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咸涩的土腥味。远处营地里还有篝火,零星几点,像鬼火。

李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件披风。

“少爷,夜里凉。”

我接过披上。披风是婉儿做的,厚实,暖和。

“李诚。”我看着远处的德州城墙——不高,土坯垒的,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你说,咱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少爷说待多久,就待多久。”李诚憨憨地说。

“我想待一辈子。”我喃喃,“就待在这儿,不进不退,不打不和。等两边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等这场仗自己打完。”

“那不成。”李诚摇头,“陛下不会忘,燕王……也不会忘。”

是啊,不会忘。

朱允炆等着我给他挣回面子,朱棣等着我去给他送“战功”。我这五十万大军,就像一块肥肉,吊在两匹饿狼中间。哪匹狼先扑上来,我就得喂哪匹。

“李诚。”我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

“少爷不坏。”

“可我明知道这五十万人会死,还把他们带出来。”

“少爷不带,也有别人带。”李诚说,“别人带,死得更多。少爷带……至少,少爷心里还念着少死几个。”

我转头看他。月光下,这老仆的脸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很。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我问。

“跟婉姑娘学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看事情得看两面。少爷做的事,表面看着不像忠臣,可细想……也许是在救更多的人。”

我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

救更多的人?

我配吗?我一个为了自保、为了情义、为了在这夹缝里苟延残喘的人,配说“救人”吗?

可李诚信,婉儿信。

也许……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有人信我不是真的草包,不是真的想当这个“大明战神”。

月光下,德州城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它看过太多军队经过——元的,明的,现在又来看我这支不伦不类的大军。

它会看到什么?

看到一场荒唐的战争,一个荒唐的统帅,一段荒唐的历史。

然后继续沉默,等下一支军队经过。

我裹紧披风,走回大帐。

帐里,尚方剑挂在柱子上,匕首揣在怀里。一明一暗,一君一兄。

而我,睡在它们中间。

做着一场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梦。

梦里,仗打完了,人都活着,我回南京继续当我的曹国公,朱棣回北平继续当他的燕王。

多好。

可惜是梦。

德州城外的盐碱地上,乌鸦又叫了。

嘎——嘎——

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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