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注定的遗臭万年(2/2)
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我额头抵着金砖的触感,冰凉,坚硬,像口棺材的盖子。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撞鼓。也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憋了几天雨,终于要下了。
“好。”朱允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即日起,命曹国公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总领平燕军务。赐斧钺、印信,节制诸军。”
“臣……领旨谢恩。”我又磕了个头。
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旁边的徐辉祖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怜悯。
齐泰走过来,拱拱手:“恭喜国公爷。此番必能马到成功。”
恭喜?恭喜我什么?恭喜我要去跟那个教我二十年兵法的人拼命?
黄子澄也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国公爷与燕王知根知底,此去定能旗开得胜。”
我没理他们。只是整了整朝服,转身往外走。
走出奉天殿时,雨终于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雷声在头顶滚过,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我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很凉,打在身上,激得我一哆嗦。紫色的朝服很快湿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像件寿衣。
“少爷!”
李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举着伞追上来。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少爷……真、真的要去?”他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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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很长。
马车在雨里慢行,轱辘碾过积水,哗啦哗啦响。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袖口——刚才在殿上掐得太狠,掌心破了,血混着雨水,黏糊糊的。
“剑在卿手……”
朱允炆那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是啊,剑在我手。朱元璋给的剑,要我去斩他儿子。现在他孙子逼我,用这把剑,去斩他叔叔。
李家三代忠良,我爹临死都念叨“谨事陛下”。可没人告诉我,如果陛下要你做的事,是违背良心、违背情义、违背做人的根本,该怎么办?
马车到府时,雨小了些。
婉儿撑伞在门口等,看见我下车,她没问什么,只是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上。
“公子。”她轻声说,“先换衣裳,别着凉。”
我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眼睛清澈,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平静——那种看透一切、接受一切的平静。
“婉儿。”我说,“我要去打仗了。”
“婉儿知道。”
“去打四哥。”
“婉儿知道。”
“我可能……回不来了。”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婉儿就在这里等。等公子回来。”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等到死。”
我眼圈一热,赶紧转过头。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哭。
我抬头看天。八月的天,阴沉沉的,看不到尽头。
就像我前头的路,看不到尽头。
只知道,必须走。
拿着这把尚方剑,带着这身湿透的朝服,带着这颗快被撕成两半的心。
走下去。
走到北平,走到朱棣面前。
然后……
然后怎样?
我不知道。
真他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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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八月最后那夜,曹国公府外多了三百禁军。
说是“护卫大将军府邸,以防宵小”。可谁家护卫需要三百人?谁家护卫要把前后门都堵上,连角门都站了岗?
我站在二门的影壁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禁军火把的光把街面照得通亮,甲胄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带队的是个生面孔的千户,腰板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像护卫,像看守。
李诚从后头摸过来,压低声音:“少爷,后墙外也有人。老奴假装倒夜香,差点被拦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早料到了。朱允炆不傻,齐泰黄子澄更不傻。他们逼我接了这个征虏大将军的印,又怕我真跟朱棣串通,干脆先把我的府围了——美其名曰护卫,实为监视,也是人质。
婉儿从书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茶壶茶盏。她脚步很轻,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公子,回屋吧。”她说,“外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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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在书房底下。
入口藏在书架后面,得挪开三排兵书,按下某个不起眼的榫头,暗门才会滑开。这是爹在世时修的,说“狡兔三窟,咱们武将家也得留条后路”。
没想到,这条后路今天用来商量怎么打他的故交。
密室不大,就一张桌,三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大明疆域图。李诚点了两盏油灯,火光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鬼。
“国公!”李诚一坐下就急了,声音压不住,“这仗不能打啊!那是燕王!是教您兵法的燕王!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疲惫,“可我有的选吗?”
我把白天奉天殿的事说了。说到朱允炆那句“剑在卿手,卿欲抗命否”时,李诚眼圈红了,婉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打是死,不打亦是死。”我惨笑,“齐泰黄子澄早就疑我了,陛下今天那眼神……也是疑的。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明天锦衣卫就会冲进来,以‘通燕’的罪名把我下狱。到时候,别说我,这府里上上下下……”
我没说完。但婉儿和李诚都懂了。
蓝玉案才过去几年?那场血洗,南京城每个人都记得。株连、抄家、灭族——这些词不是书上的,是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密室静了片刻。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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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婉儿想了很久。此去,公子有三条路可走。”
我抬头看她。
“第一,真打。”她竖起一根手指,“带着五十万大军,真刀真枪去打燕王。赢了,功高震主,陛下和齐黄会更忌惮您;输了,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李诚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婉儿竖起第二根手指,“降燕。到了阵前,倒戈一击,帮燕王打进南京。可那样,公子就是千古叛臣,史书上会怎么写?‘李景隆背主求荣,引狼入室’。子孙后代,永世抬不起头。”
我闭上眼。这两条路,都是绝路。
“第三……”婉儿顿了顿。
我睁开眼:“第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第三,不胜不败,不忠不叛……走钢丝。”
走钢丝?
我怔住了。李诚也懵了:“婉姑娘,啥、啥叫走钢丝?”
“就是……”婉儿走到墙边,指着那张疆域图,“公子最知燕王用兵习惯。他善攻,善奇袭,善以少胜多。那公子何不……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零零碎碎的片段,突然连成一条线——
朱棣教我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爹说的:“为将者,当知变通。”
还有我自己这些年总结的:“在夹缝中求存,在刀尖上跳舞。”
“你的意思是……”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带兵北上,但不真打。他要攻,我就‘守不住’;他要退,我就‘追不上’。仗照打,败照吃,但核心兵力不能丢,关键城池不能真丢。拖,一直拖,拖到……”
“拖到两边都打不动了,拖到有人先撑不住了。”婉儿接上,“拖到陛下改主意,或者燕王……开出更好的条件。”
李诚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就是……不就是装样子吗?”
“是装样子。”我喃喃,“也是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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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个“走钢丝”……
“此计若行。”我转身看着婉儿,声音发苦,“我必遗臭万年。后世史书上会写:李景隆,庸将也,拥兵五十万,屡战屡败,丧师辱国。”
婉儿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青史骂名,婉儿与公子同担。”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我心上。
“不止青史。”我苦笑,“齐泰黄子澄会参我,朝中百官会骂我,天下人都会笑我——‘大明战神’,多好听的绰号。”
“那就让他们笑。”婉儿抬头看我,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像星子,“笑总比死好。公子活着,这府里上下百口人才能活着。婉儿……才能活着。”
我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这个本该嫁人、生子、平安过一生的姑娘。现在她要陪我担千古骂名,陪我走这条钢丝。
“李诚。”我转头,“你怎么想?”
李诚愣了愣,然后扑通跪下来:“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知道,老爷临终前交代,让老奴护着少爷。少爷选哪条路,老奴就跟到哪条路。遗臭万年?老奴一个下人,怕什么臭名!”
我眼圈一热。
扶起李诚,我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朱棣送的,真刃。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尚方剑。
“拿下来。”我说。
李诚取来剑。我把匕首插在地图上的北平位置,又把尚方剑插在南京位置。
两把利刃,一北一南,隔着千里疆土,遥遥相对。
而我,站在它们中间。
“看见了吗?”我指着地图,“这是四哥,这是陛下。这把匕首是情义,这把剑是忠君。我站在中间,哪边都不能倒,哪边都不能得罪。”
婉儿走过来,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条从南京到北平的线:“那就站在中间,走这条线。走稳了,活;走歪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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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们三人谁都没睡。
婉儿铺开纸笔,开始帮我推演——如果朱棣攻这里,我该怎么“败”;如果他退那里,我该怎么“追不上”。五十万大军怎么布置,粮草怎么调配,奏报怎么写才能既显得尽力了,又不会真把朱棣逼急。
李诚负责查漏补缺——他不懂兵法,但懂人情世故。“少爷,奏报里得多提将士辛苦,天寒地冻,粮草不济……这样败了,也好交代。”
天快亮时,计划大致成形了。
简单说就是:带兵北上,驻扎德州,做出进攻姿态。朱棣若来攻,就“力战不敌”,适当败退,但核心兵力不能丢。同时不断向南京要粮要兵要饷,拖垮朝廷的后勤。拖到两边都精疲力尽,拖到不得不和谈。
“公子记住。”婉儿最后说,“这钢丝要走的,是个‘势’字。势在朝廷,就稍稍往前压;势在燕王,就稍稍往后退。永远不把一边逼到绝境,也永远不让自己陷入死地。”
我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说得轻巧。五十万大军,千里战线,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亮了。
“少爷。”李诚看看窗外,“该准备……拜将大典了。”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婉儿扶住我。
“公子。”她看着我,“此去凶险,婉儿有一事相求。”
“说。”
“带上婉儿。”她说得坚决,“婉儿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能帮公子看地图、写文书、盯后方。公子身边……得有个信得过的人。”
我想拒绝。战场凶险,一个女子去做什么?
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我说,“收拾东西,扮作亲兵。”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走出密室时,天已大亮。禁军还在府外站着,火把熄了,晨光里他们的甲胄泛着冷光。
我站在府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曹国公府”的匾额。
爹,您让我“谨事陛下,善交燕王”。
儿子现在要去做了——用一种您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您在天有灵,别骂我。
要骂,等我死了再骂。
现在,我得先活着。
活着把这场戏演完。
演成“大明战神”,演成千古笑柄,演成一个在忠与义之间走钢丝的……
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