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一个就是你(2/2)
只是晚一点,湿得少一点。
罢了。
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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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八月的长江,黄得跟泥汤子似的。
码头上挤满了人——文武百官,禁军仪仗,看热闹的百姓。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青石板地面烤得滚烫,热气蒸上来,熏得人头晕。
我穿着朝服站在百官队列里,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痒得像蚂蚁爬。紫色的袍子吸热,麒麟补子上的金线烫得胸口发疼。
朱允炆亲自来送行,这是天大的面子。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临时搭起的黄罗伞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捻着衣角——紧张。
耿炳文站在最前面。六十八岁的老将,今天特意穿上了全套甲胄——明光铠,镀金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但铠甲明显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他腰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看见小腿在微微发抖。
三十万大军已经在江北列阵,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旌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战鼓擂得震天响。可我心里清楚——这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临时征召的新兵,连枪都握不稳。
“赐酒——”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拉得很长。
我捧着金盘上前,盘里是御酒壶、金杯。这是朱允炆给我的差事——让我给耿炳文饯行,以示荣宠。
走到老将军面前时,我单膝跪下,高举金盘:“陛下赐酒,为老侯爷壮行。”
耿炳文接过金杯,手很稳。御酒倒进杯里,清亮亮的,酒香混着江风的腥气。
他举杯向朱允炆方向行礼,然后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起身,接过空杯。就在这一接一递间,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曹国公,老夫此去……胜负难料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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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躬身,用同样低的声音回:“老侯爷持重,必能克敌。”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耿炳文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持重?陛下要的是速胜……燕王,老夫了解。”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江北——北平的方向:“用兵如风火,狠起来不要命。当年随徐达大将军北伐,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敢带着三百骑追蒙古人三百里。这样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这样的人,要么别惹,惹了就一定要打死。否则等他缓过劲来,死的就会是你。
“老侯爷。”我低声道,“不必求胜,只求……稳。”
“稳?”耿炳文独眼里闪过什么,“小公爷,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这话。可稳得住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是啊,箭在弦上。这支箭是我亲手递出去的,现在不得不发了。
江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旌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混着新兵们慌乱的呵斥——有匹马受惊了,在队列里乱窜。
我瞥了一眼,心里一沉。那马上的兵士穿着崭新的号衣,但动作生疏,连缰绳都拉不稳。这样的兵,别说打朱棣,就是对付山匪都够呛。
“悬矣。”我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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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完酒,该登船了。
耿炳文向朱允炆最后行了个礼,转身走向渡船。渡船很大,能装下几百人,但在这三十万大军面前,小得像片叶子。
我跟在后面送行——按礼制,要送到船边。
江风吹得老将军的披风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在风里飘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要把这南京的土地踩进记忆里。
到船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小公爷。”
“老侯爷。”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力气却大得出奇,捏得我骨头生疼。
“老夫有句话……”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江风吹散,“若老夫不利……下一个,必是你。早做准备。”
我浑身一僵。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像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
耿炳文看着我,独眼里有同情,也有警告:“齐泰、黄子澄……他们容不下你。老夫在,还能替你挡一挡。老夫若败了……你就得自己上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登船。步子依旧很稳,背影在江风里显得有些佝偻。
船工解开缆绳,渡船缓缓离岸。江水拍着船身,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行越远,最后变成江心的一个小黑点。岸边的鼓声又响起来了,震耳欲聋,像在给这支军队、这个老将、这场注定艰难的远征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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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我回头,看见婉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身后。伞面是素白色的,在八月的烈日下撑出一小片阴凉。
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回吧。”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遮住毒辣的阳光。
我没动,只是望着江面。渡船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婉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是不是……太卑劣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将替我挡箭。”我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明知道他打不赢,明知道这是送死,却还是把他推出去。就为了……就为了我自己能多躲几天。”
江风把婉儿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公子在寻两全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柔,“虽无两全,但心意可贵。”
“心意?”我苦笑,“什么心意?自保的心意?苟且的心意?”
“公子若真想自保,就该主动请缨。”婉儿说,“带五十万大军去北平,把燕王围死,或者……放水放得人尽皆知,让朝廷砍了您的头。可您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您选了最难的第三条路——把一位善守的老将军推出去,让他拖着,僵持着,给两边都留时间。给燕王时间准备,给朝廷时间……后悔。”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我。
是啊,我在拖延。用耿炳文的命,用三十万大军的命,用这场战争的胜负,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拖延那个最终的选择?拖延那把尚方剑出鞘的时刻?
“可这有什么用呢?”我喃喃,“该来的总会来。”
“晚来一天,就多一天转机。”婉儿把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公子,回吧。太阳太毒,晒久了伤身。”
我这才感觉到,朝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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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里,我一直没说话。
婉儿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面上的素白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
“公子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耿炳文那句话。”我闭上眼,“‘下一个,必是你’。”
“那公子准备怎么做?”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齐泰黄子澄容不下我,我知道。陛下……也开始疑我了,我也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主动请缨去打四哥?还是干脆辞官回乡?”
“辞官回乡……”婉儿摇头,“公子觉得,朝廷会放您走吗?”
不会。尚方剑还在我手里,朱元璋的托付还在我肩上。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马车路过秦淮河时,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河上画舫依旧,歌女咿咿呀呀地唱,唱的居然是《出塞曲》——“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真应景。
“婉儿。”我放下车帘,“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不得不去……”
“婉儿陪您去。”她打断我,语气坚定,“婉儿说过,刀山火海,都陪您走。”
我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素净得像朵水莲花。可眼神里的决绝,像把开了刃的刀。
“不值得。”我说,“跟着我,没前途,只有死路。”
“值得不值得,婉儿自己知道。”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我爹当年把我托付给您时说:‘跟着九江,至少能活得像个人’。这八年,婉儿活得……挺像个人的。”
我喉头一哽。
林将军,那个蓝玉案里被牵连的武将,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我。他说“活得像个人”——不是富贵,不是权势,只是像个人。
有尊严,有选择,有温度地活着。
可我给了他女儿什么?是朝堂的明枪暗箭,是即将到来的战争,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未来。
“对不起。”我说。
“公子不用道歉。”婉儿摇头,“路是婉儿自己选的。就像公子选的路……也是自己选的。”
是啊,自己选的。
选了忠君,也选了讲义;选了守诺,也选了拖延;选了活命,也选了……可能更痛苦的活法。
马车到了曹国公府。李诚在门口等,看见我们下车,赶紧迎上来:“少爷,宫里……又来信了。”
“说什么?”
“陛下召您明日进宫,商议……北伐粮草事宜。”
又来了。朱允炆还是着急,急着要耿炳文打赢,急着要这场让他丢脸的叛乱结束。
可战争不是儿戏。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哪是一天两天能筹齐的?
“知道了。”我摆摆手,走进府门。
走到二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太平景象。
可我知道,这太平快到头了。
耿炳文在江北打仗,我在南京筹粮。齐泰黄子澄在背后盯着,朱棣在北平等着。
而我,站在这几股力量的夹缝里,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该砍向谁的剑。
真累啊。
婉儿走过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公子,先吃饭吧。今天有您爱吃的鲈鱼。”
鲈鱼。长江的鲈鱼,八月最肥美。
可长江那边,三十万大军正在渡江。他们今晚吃什么?干粮?稀粥?还是……什么都吃不上?
“走吧。”我说。
路还长,饭还得吃。
虽然不知道,这顿饭能吃出什么滋味。